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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靠拢大工业与融入阶级再造
帖子发表于 : 2010年 7月 23日 15:59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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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集:靠拢大工业与融入阶级再造

2009-9-5
9-8晚间修改第2点
2010-7-23 有删节


昨天有一个青年朋友和我交流,他说他已经在一家大工业企业干了一年的工业技术人员,而且就生活在工业区里,天天见到制造业普通工人,但他对于接触到的各种工作情况和社会关系只感到琐碎杂乱和厌恶,他认为对左青提出的“靠拢大工业”口号并没什么用(他的原话是“这口号有屁用”“太温和了”)。他的话引起了我对融入阶级问题的再一次深思,即:当落实了靠拢大工业的口号时,自认革命共产主义者的青年应该如何发挥作用?

这个问题也是目前我面临的最直接现实问题之一。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跌撞起落,我也走出了靠拢大工业的第一步。其实,初听那位朋友的议论,我多少有些惊奇,因为我觉得在这样的位置是能观察和学习到特别多东西的,因为这种相对“高级”的被雇者地位,比企业底层员工看得更广、走动相对自由,但职能、收入和地位毕竟仍在被雇者之列,分担着被雇者的命运和不同程度的情绪感受。当然,现在要考虑的不只是成为工业技术人员后的下一步,而是整个靠拢工业人群后(无论进厂做工还是做职员、技术人员)该如何进一步动作。


1.

为此,我提出这样一个姑且的概念:“融入阶级再造”来概括靠拢工业左青的中心任务。顾名思义,这一任务包括融入阶级(产业工人阶级)与再造。融入阶级,不只是在工厂企业里谋到一份“合标准”的差使,或简单地得到工友同事们的认同和肯定,而是使自己工作生活、世界观和内心灵魂都融入工人阶级,达致对自身所属阶级利益的高度自觉。这一点认识,我在今年2月的一篇随笔里详谈过。如果说融入阶级包含和强调“适应”社会现实的内容,再造则更侧重“再次改造”自身与社会现实;当然这样分析不是绝对的:再造具有不断批判、实践和否定之否定的性质,以此为基础,一次又一次地加深融入阶级的水平。

因而,再造乃融入应有之义。既要再造,就得有个方向。暗藏机会主义私货的左圈老油条,往往在实践之前说什么“要有明确理论指导”,但拐弯抹角说不清楚,多半暗示“跟我们(我!)走就对了”。我们革命共产青年直截了当公开说:融入阶级再造的实践得紧扣阶级斗争最前进的需要,高度注意观察和记录分析无产阶级深处的微妙细节、变化,及时捕捉和分析总结阶级冲突各方的情势。在这样做时,我们不是要求让现实来证明我们头脑所理解的主义和路线,也不是“脱离理论”来经验地看问题——过去的文化传统更强调理论不要“脱离实践”,但真正实践中的人才能知道,大量工作事务(例如企业内部的日常技术性事务)如无概括归纳的框架来统领,是无法成系统、成规模的;另一方面大学和研究机构却往往生产出大批无用的理论信息。这不是说明“理论不如实践重要”,而是要求理论更合实际和更科学;无论对现代产业还是对现代阶级斗争而言,科学理论都比实践行动更重要,而且必须先行。但如何取得实践所需的科学认识呢?这正是靠拢大工业、融入阶级再造的重要任务之一,并且,进一步阶级斗争文化的学习须要一个工作生活实践的条件作为理解基础。无疑,取得科学认识和对阶级关系的理解力,须要大量积累对企业内部日常工作和阶级关系动态的观察分析。对于这项工作来说,作为一个置身其中、将自己命运维系于所处阶级的当事人,与作为外在的旁观者,视角和效果是根本不同的。这是我们始终强调“工人阶级要自己解放自己”的深刻理由。

这里要立即补充一点就是,我不认为融入阶级再造是获取科学理论认识的唯一渠道,甚至不是主要方式,还有其它更重要方式:阶斗经典的批判学习(包括马列托著作)、对国际国内阶斗文化的广泛学习、对国际国内阶斗的长期关注等。但是,这一切学习的理解基础,必然是支撑着学习者头脑的身体,及其赖以存在的物质活动实践方式和社会活动方式。一个研究总罢工的大学教授可能真有几条高妙的科学论点,让工人学到新知,但是许多斗争实践和生产组织的基本问题,大学教授可能无数论证百思不得其解,而一个罢工工人却很容易理解。有很多斗争心得和工厂民主的办法精神,如果不置身其中成为无产阶级一分子,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凭空“觉悟”到的。


2.

那些缺乏融入阶级再造自觉性的左青,容易产生一种跳出工人阶级、从外面推动工人走向激进化的偏向。有人以为,艺术家要充分了解他要创作的素材,但须在素材之外创作。可是,资产阶级能够靠各种专门家和精英来打造他们的文化,秩序化的阶级社会自然地倾向发展分工和等级,无产阶级却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生活与反抗中创造适于阶级斗争的精神文化。在实践中则存在着自觉的“工厂边缘的支持者和沟通者”角色,以此角色定位者,表现出强烈的派系本位打算,表现出对本圈子派系之外的强烈不信任(“之所以我们没有都成为真正工厂中的工人,因为我们根本不相信那些工厂之外的革命者会把他们应该做的基础工作做好”);他们实质上是劳资对话合作的政治替补,不管他们口头肉麻鼓吹什么“无限的接近工人阶级,成为工人阶级血脉相连的亲人,和工人阶级一同成长”(参见先工网泛左动态的毛左石秋文集1楼文章,2009-6-29)。

在现实实践中,由于改良主义社会缓冲器的薄弱,这些小资社会主义者只能取得可怜的份额,对工人的毒害十分有限。但是靠拢工业的左青应该认真警惕和反对这种自觉或不自觉的机会主义偏向,因为暂时祸害不了多少工人的机会主义者,靠着他们能作为NGO维权分子与上千工人对话的风光,是能够吸引一些或天真或存侥幸投机心理的左青的。靠拢工业的左青在反对有害倾向时,更要认识到融入阶级再造的必要性,认识到成为工人阶级一分子、让思想回炉现实的重要性。

另外我想到一件事,有一个参与过国际左翼运动的归国学生,在华东一家国际大工业资本里做了几年高级技术人员,最近却告诉我,他准备辞职去欧洲做诗人,让我大跌眼镜。我当时劝了他几句,但也已知道劝说对决心已定的人是毫无用处的。是的,正如与我交流的那位同学说,“靠拢大工业”的口号“太温和了”“太容易了”,全中国成千上万的学生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他们是为了谋生。我回答他:你说得对,可是中国的左派们宁愿去写又臭又长的左翼理论大作,而不愿走向工业去记录分析,甚至有的人在工厂企业做过,却不屑于一谈。说靠拢大工业没有用,这种实用主义态度是短浅浮躁的表现。人们理解事物的世界观在社会实践影响下要自觉改变,本来就是一个需要耐住琐碎(点滴积累)和精神寂寞的困难过程。我认为,那位已靠拢了大工业的朋友,具有走向工人阶级的激情,但却缺乏了对融入阶级再造的足够自觉,他干了一年却只得出那些否定的结论,我只能为之感到遗憾。


3.

那位朋友还说到,成千上万的学生靠拢大工业了,最终却“难逃职业本位”。我当即答复了他,现我把聊天记录整合修补,如下:

事实上很多人力图摆脱“职业本位”,但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不过是更不自觉地表现了他们所处社会生活条件所决定的思想意识。但有一种情况是,把自己的思想与生活截然分开,力图保持自己“思想”的“独立性”“超脱性”,而这种人在生活中是用另一种现实的思维方式,这与他的“思想”是分开的,例如“知识分子式的工人”,这种情况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文化的强大引导与阶斗水平不高的结果。不过,确实有一种眼界被局限于职业和平庸狭隘日常生活的强大倾向——这也是有产文化的重要安排,包括用铺天盖地的广告、小资文化和所谓流行文化、大众文化去麻痹无产大众。但这一点是绝大多数受雇劳动者的共同处境,与是否靠拢大工业无关。靠拢大工业,是提供了融入阶级再造、挣脱有产文化日常洗脑的必要前提,是“思想文化改造”的生活实践基础。

左圈里一直有种倾向:企图建立与有产文化洗脑抗衡的日常赤色舆论阵地——毛旗网、乌有乡、洛崇的星火坛、石秋的锤子工人网,甚至小小的托派CWI中文网都有这种倾向。这种做法不但舍融入阶级再造之本,逐赤手空拳打日常舆论战之末,而且实际效果极为可疑。资产阶级主导着从日报、杂志、书刊到广播、电视、互联网的强大舆论系统,拥有众多大学、官方研究机构和无数民间候补智囊团,掌握着绝对优势的话语权和文化霸权。“实际情况是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阶级永远也不能真正‘成人’;作为一个整体,它被统治者蓄意保持在愚昧状态,被圈在落后、庸俗和狭隘的思想天地中。资产阶级统治无法办到的,是阻止无产阶级的先锋部分首先觉醒,对本阶级的历史任务产生清楚的认识”(托洛茨基)。左派在利用互联网时若对敌人无清醒认识,若无阶级斗争全局意识、太把自己小派别小圈圈的“宣言”“表态”“动作”当回事儿,就会反被资产阶级的互联网舆论文化“套牢”,自缚手脚。


4.

至于要尽量克服职业本位,这需要极大精力、(持久的)热情和智慧,以坚持一个广阔的阶级视野。在集体组织不存在的情况,就需要由自己的全身心的信仰和历史责任感、使命感来保证这样的视野,以至逐步日常习惯化。(其实即使将来有组织工运兴起时,这些独立自处的修养也是每一个严肃认真的共产主义者所必需的。)我的某一博客上曾抄了一段马恩语录,我极为喜爱它并常常忆及而倍受鼓舞,我愿再抄来鼓舞自己和年轻的同行者们:

“对意志薄弱的人来说,德国是一个很坏的国家。……在这个‘大幼儿园’里,许多人自己也变得很幼稚了。生活条件的狭隘造成了眼界的狭隘,所以生活在德国的人,必须有很大的智慧和精力才能超出身边的事物而看得更远一些,才能看见世界大事的巨大联系,才不致于陷入自满自足的‘客观性’。这种‘客观性’不能看得比自己的鼻子更远,因此恰恰是最狭隘的主观性,虽然它是成千的这种人都具有的。”(《神圣家族》1844.9.——11.)


5.

我拉拉杂杂说了那么多,其实关键的一条是认清和找准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与学生时代可能立下雄心大志不同,经过一番折腾走到今天岗位的青年朋友,特别是那些在人才市场挤过多遍并工作过的朋友们,很容易感受到自己在现实中的卑微,或者有种“这不过如此”的落差叹息。久而久之,许多人的观点立场对于他自己也淡化了,激进思想沉淀到他头脑里的底部,小心封存为一种美好的回忆。但这或许不是“蜕化”,只是体面地暂时出局,有的人回归了日常市民生活,有的人忙着做生意创业去了,有的人忙着不断恋爱或其他私生活,一旦情势大变他又可能重拾“年轻时的激情”。对于这样的情况,我认为要宽容,在生活的压力面前,一味抵抗并不是真正的勇敢或终极原则。因为,人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生活,但最终限于他生活的“极限”;无疑这“极限”是可变的,有许多灵活因素和偶然性在其中,但宏观的社会历史潮起潮落有它自身的规律,各种发展的机会本来就是大体按照阶级等级分布、极不平等的,阶级社会的深刻压抑性质也将人的生活极大压缩在某一“极限”范围,这不单单导致视野的片面狭隘,更造成许许多多人的走投无路,就是革命者也不例外。

有时候人们会暂时退出(除走向敌营者外),甚至有的人会选择自杀(这又不一定意味着退却),这些都不简单是怯懦、软弱或自私的表现。当那些曾经的同志重新积极起来时,我们不要一概地苛责他们;当然若是一开始就严肃投入斗争者,有义务检思审视自己的过去,以坚定其最前进的方向。这样说似乎是我在为自己预备一条向后退的安全出口,其实不是。

在革命的历史潮流中有许多人并没有一开始就确立自己的定位,或者只是以笼统的“共产主义者”“革命者”自况,有的人更有依阶级斗争各阶段不同需要随时转变自身定位的超强能耐(例如早期中国共产主义者区芳,刘平梅写托派党史时说他1929年到上海“把洋服脱下,就去拉板车”,先后在电灯厂和印刷厂发展了二十多名工人,不久后区芳又根据斗争需要打入汪精卫办的大学,当起了高校教授,发展了一批学生参加托派,在他努力下近百人参加托派,后来大多成为骨干力量)。不管怎么说,每个历史阶段都存在多种不同的、相对稳定的定位,无论有的人是否自觉,或被动或主动,或能在几种定位之间灵活转变。不说少数早年就由斗争生活锤炼出的强人外,大多数共产主义者在开始融入社会时,都应该考虑一个确定的自身定位;对自身定位认识越清楚,就越有利于自觉主动。那些由于生活的变动而暂时退却的人,往往之前就没有确立好自身定位(这是一个自觉实践的过程,不只是口头宣称),这正是我们应当宽容他的重要理由。反之,对于一个有明确定位的共产青年,他的退却、淡化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具有对自己过去方向的反动性质。一个有明确定位的共产青年,他严肃地对待自己的人生,实践上每一次调整、转变、前进或后退都追求合理的解释或检思,力求过去、现在、将来的统一,与思想言行的一致。这样的人生实践,必然要求排除掉随意转向的不负责任行为。致力于成为一个合格的革命者的青年,应当这样衡量自己。

6.

开篇提到的那位朋友觉得工厂企业里的工作和人际关系让人烦乱,无从记录,碰到这种情况时我就略写事件梗概,把印象最深、最有意思的几个细节记下来。记录的目的当然不简单是为了记录,而是一方面为记忆提供一个脉络,比如说我3月份进厂的许多细节记忆都被后来变换工作的记忆冲淡了,但翻开日记时又想起更多来了;另一方面更好地促进观察,比如我在目睹一个阶级冲突事件时就会习惯性地想今晚如何去记录它,就会更敏感地观察。经常做笔记(不论读笔还是社会实践)的人还会有一种很好的经验,即让笔记成为“二次创作”,产生第一次体验(阅读和实践)之后的新感悟,要做到这样,就必须使第一次体验就充分熟悉和初步思考过。由于坚持写在纸本上,就没有写网文的种种顾忌,特别是我绝对不会把当前工作的详细具体情况写进任何网文里。这一点非常重要。另外,我工作时还随身携带小笔记本和圆珠笔,注意抓住从身边掠过的信息或突发的想法。但我的观察笔记也有很多缺点:缺乏小结,缺乏系统性和进一步思考;对观察心得缺乏及时记录;缺乏持续的相关学习,例如美国工人学者布雷弗曼《劳动与垄断资本》等有助于理解工厂内部劳动的专著,我在家具厂车间每天午休前都会看一些,后来内心动荡不安时就中断了阅读。总的说,我的观察能力仍处于非常初步的水平,仍需加强注意力、观察力和听力,同时还要多练笔,和挤出时间来学习。

(后附我的若干工作笔记)

实质上,我还只是开始试探着融入,频频变动与内心动荡都说明我还处于与现实磨合的开端,自然这就导致融入再造仍在初始阶段。但由于之前靠拢工业屡挫(这本来是不利的)时已积累了观察笔记的初步经验和习惯,因而我自信在新近靠拢工业的工作中能更好地进行观察分析。

当我做这一切联想到了全部活动的目的、意义和自我定位时,我就不会感到它们只是应付完成的琐碎事务和家庭作业,而是为阶级战斗所做的点滴功课,是充满了兴趣和热忱的,并以责任感做保证。有觉悟的青年应该以先锋军队的战士来要求自己从工作到思想的生活内容。记得高中前在军营里军训时,教官要求我们要有紧张感,并自觉服从纪律。今天,无产阶级的青年战士有理由比资产阶级的士兵更有战斗的决心、激情和自觉性。既要严肃,又要活泼;既要热情,又要坚持;既要信仰,又要理智;既要紧凑,又要张弛有度。

总之,左翼青年需要更坚决地靠拢大工业及其人群,需要融入阶级再造自我(作为阶级一员的自我),需要成为产业工人阶级一分子与阶级同呼吸共命运、一道成长(而不是以在“工厂边缘”或“之外”自居)!

这应是我们觉悟左青更进一步的完整口号,也是少数有所自觉的我们正在默默身体力行的。







附记:


摘一篇在我私人博客长期置顶的文章若干段落献给我自己,与同行者们,以此收尾吧!


“他们要开花,
开花是灿烂的,可是我们要成熟,
这叫做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诗人里尔克)

“他(指里尔克,下同)沉默的时期,正是在一战中间和战前战后,他看着世界一切都改变了形象,他在难以担受的寂寞里,深深感到在这喧嚣的时代一切的理想都敛了踪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他锐利的目光无时放松时风的转变,他只向他的友人们倾吐他的关怀。”

“外边任何一件不合理的事都会成为他深切的痛苦。但是他在外界不愿显露,他隐伏着,只暗自准备将来的伟大工作。”

“我们不要让那些变态的繁华区域的形形色色夺取我们的希望,那些不过是海水的泡沫,并接触不到海内的深藏。我们应该相信在那些不显著的地方,在不能蔽风雨的房屋里,还有青年——纵使是极少数——用些简陋的仪器一天不放松地工作着;在陋巷里还有中年人,他们承袭着中国的好的方面的传统,在贫乏中每天都满足了社会对他提出的要求。……他们绝不是躲避现实,而是忍受着现实为将来工作,在混沌中他们是一些澄清的药粉,若是混沌能够过去,他们心血的结晶就会化为人间的福利。到那时他们也许会在夜里走出去,抚摩他们曾经工作的地方,像是‘一个庞然的大物’。”(冯至:《工作而等待》,1943)


最后由 ★红草 编辑于 2010年 7月 23日 16:23 星期五,总共编辑了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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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Re: 靠拢大工业与融入阶级再造
帖子发表于 : 2010年 7月 23日 16:11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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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若干日记摘选


3月24日 星期二 晴-阴 很好的天气

上午和中午去了××电镀厂,我发现各个车间竟然是属于各个小老板的。所以300多员工(号称)的电镀厂实际并不作为一个整体存在。我所去的是电镀厂热处理车间(联系人C女士是老板),只有6、7名工人,多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青年。我进去看,居然没人拦我,穿过车间走到厂房后面和工人X聊了十分钟,他透露了该厂的一些情况。原来,这是个家族小厂,开厂的老板是那位X工人的侄儿,侄儿死后工厂由他侄儿的老婆及其妹接管。X工人是贵港平南人,在厂里检验产品质量,按月拿1000多块钱;其他工人按计件,每月也1000多,班长(2个)上个月得了2000,也有工人得2000的;X工人的儿子(16岁)也在工厂(另一车间)做工,每月2000(他抱怨儿子不会花钱,整天上网,十天就花完了),其妻在简陋的房屋里煮饭做家务。工厂包吃住,吃免费,住每月30块,水电费由同住的打工仔们平摊。

这个厂的特点是规模很小,几乎是家族作坊;位于密集的重工业区里,工业和工人都非常集中,与城市接壤,山水环境都很优美。学徒工第一个月500,第二个月(0.7的系数)应该是850。三班倒。

(这是我由于某些原因错过的机会之一)


3月31日 星期二 阴-雨

戏剧化的一天:经昨天的报到和手续,今天上午8点出门,带铺盖去××汽车厂(从火车站坐摩的15块),9点多到工厂宿舍,铺好床,10多去工厂报到,才做了20分钟的打磨工,L班长通知我说人力资源部的Z处长叫我去有些事,后来与Z处谈话他的意思是叫我走人,说什么大学生不应该进工厂、昨天他没注意到我简历上有这一条云云(他其实是怕出工伤不好向舆论交代),然后我无奈地去办了辞职手续,得到全部退款之后,还剩几道手续我就不管了,直接提包袱走人(所以我得了一个离岗通知单作纪念)。2点半多我离开了汽车厂,3点半从×××坐摩的到家。

得了一个似乎不错的过路朋友,Z,一个青年焊工。

这两天的见闻和折腾反使我坚定了进厂方向。我现把这几天的见闻和感受叙下:

1、昨天早上去到汽车厂,见到了22岁(1987年生)的焊工Z。他独处时目光冷峻,有点吓人,有种很酷的感觉。但他讲起话时却十分和善,笑得很细致、亲切。他的眼睛极像我高中老同桌L,面部整体像M他哥,又似乎像另外某个我一时想不起是谁的人。后来与他聊了不少话,得知他是××县××镇某村人,从小在农村生活,16岁(2003年)后到梧州读技校;又随学校同学一起发配到广东顺德美的电器公司,在一个机械分厂(有5000工人)做焊工兼打磨工。做了两年,去年至今待业了半年,现在这家汽车厂自卸车分厂做焊工。他说他也不知道该厂的待遇,我说我没问(待遇)、家人还说我太幼稚没经验,他则认为老板应该主动谈待遇问题,他认为这里的老板没尽到义务。

2、待遇问题最后还是我问的,我本来叫Z问,但他没开口问,于是当着人力资源部(名义上叫“综合管理处”)T主管的面我开口问了(一旁还有Z,还有另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年轻工人)。我问了三个问题:收入多少、怎么算?有社保吗?休假怎么定?T主管只确定做满一个月帮交五金,收入和休假要问分厂领导。我所在的零部件分厂H厂长最后才在我的步步追问下谈到学徒工第一个月每天(“应该是”)按25块钱算,第二个月开始考核、评定,看你适合做什么工种,那时工资会更高。

有趣的是,今天上午我在厂门内侧中央看到一份落款“综合管理处”的薪资公告,规定学徒工前三个月每天25块,第一个月由公司出70%,用工部门出30%,第二、三个月由用工部门承担更多工资份额(具体忘了),过了三个月试用期后用工部门出100%。而H厂长告诉我的试用期只有一个月。规定和实际的差别很大,致使职员不敢按规定讲话,很有“弹性”。

3、在工厂里做职员不失为左青一种融入阶级的选择。但不同部门的职员接触工作现场和工人的程度也不一样,对生产流程的了解也不一样。人力资源部的女职员对工厂内部很不熟悉,她们与工人在主观上也保持着距离。(而劳保仓库就紧挨着车间,那里的职员与工人联系较密切。)

4、工厂后勤部门的职员和管理人员处理工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也能很多接触问题。见闻一:周一下午我去305办公室领住宿钥匙时,听见宿舍管理员(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谈夜班工人的面包供应问题,打完电话后她在办公室里对其同事抱怨:“今晚夜敢有愣百人上到一点钟!”(今天晚上竟有几百人上班到一点钟)。见闻二:今下午我找同样的宿管签字,她正在带一批(约三十人)十分年轻的技校生去安排住宿。(当时Z还说他们当年也是这样的)。

5、住厂要交100多块钱/月:50元房租,10元服务费,30元热水费(不交即不洗热水),水电费与舍友平摊。我特别注意看:1吨水是1块8毛2,1度电是6毛9。
住宿条件整体看很不错,像学生宿舍或招待所客房:四人间,进门左边卫生间,每人一床一桌一柜一箱(桌下是一小柜),有至少六个电插孔(就我所见)。

6、吃饭很贵,一餐是5—6块,我第一次吃去6块块,第二次6块5。以前在大学食堂每餐也就2块—4块。Z也说贵。Z说这点不如广东的厂,包吃包住。

7、今天(3月31日)上午在人力资源部见一个油漆工在询问了失业金如何办,之后他又问了一个女职员:“我上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女职员说:“14号发呀!4月14号。”油漆工:“我是问上个月工资,就是2月份。”女职员顿时显出嵯峨的表情来。后来情况不详,因为我当时也在办事。

8、今下午在财务处签字时见到一个像初中生一样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满脸洋溢着笑容(他把我错当成领导,可能因为我戴着眼镜)。我问他你没满十八岁吧,他笑着说刚满十八岁。和他聊了后知道,他是零部件分厂的焊工,已做了一年,却仍是劳务工而非合同工,每月1300、1400,有时得1800、1900。我问他为什么辞职还笑得那么欢,他说他很高兴,早就想辞工了。他在打电话与朋友说话时还特别兴奋。他说他连桶都不要了,行李也不很多,直接回家(家不远)。他打电话时说的是标准的壮话。

9、3月30日上午的入厂手续是先在人力部门签写“劳动合同”及相关文件,下午接受总工程师T的安全教育,然后在厂长和班长那里报到。我在短短两天的戏剧化的“上岗—→离岗”折腾中真切体验到工厂的形式主义和对一线工人的不负责任:
(1)所谓“劳动合同”,是××汽车厂将进入本厂的工人统一安排与“××劳务有限公司”所签定的劳务派遣合同。用劳务公司代替了工会,来为工人的权益“负责”,估计所有进该厂的工人都不知这个“××劳务”是哪冒出来的。也不知这是否中国人或其他什么人的伟大发明?(最近一个河北钢铁工人告诉我大型国企钢厂也开始招劳务工。)
(2)所谓“三级安全教育”,只不过是T总工程师的20分钟谈话和厂长的3分钟谈话;班长只讲了20秒,就要你戴头盔和手套。T总谈到了工伤问题及为防止工伤而建立起来的罚款制度。Z说,这些安全教育太简单了。他在广东美的做工时,先安全培训了一周,每天还补贴12块钱。

10、今天下午把我搭回家的摩的司机一谈起工厂工人就很兴奋,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他是一个老工人了(三十几岁)。他是××人(本地附近的一个小城市),住乡下,在本市漂泊。曾经跟随×××××(市内某大型建筑公司)做过爆破工(有爆破证的),跟雷管和炸药打交道,每月有2000块收入。他认为这份工作“很好,就是有点危险”。后来在××工业园的一家钢结构工厂做了三个月焊工,三个月拿了近6000块(只差20块就到6000),刚开始做每天算40块。

他和我谈到工厂里的“集体计件”制度让我很感兴趣。他说这种集体计件才得到较多收益。就是一个班组十几、二十人,铆工有几个,车工有几个,焊工有几个,大家分工协作一个产品,做得的收入集体平分。但除了这种集体计件外,不同工种的每天工资标准都不同:铆工最高,60块,50块的好象是车工,焊工40块,打磨工属于勤杂工则是30块(还有些不记得了,这些是每个工种的底薪)。

后来08年后期碰上金融危机,工厂停工了,直到现在还在停工。可是同在一个园区的××汽车厂却加班加点忙生产,可见行业差别之大。另一方面,工人照样不好过日子:××汽车厂如此加班加点,工人工资似乎也不及摩的司机讲的曾经的钢结构厂,而厂子一旦停产,工人则更苦。

对于上述第8点那个兴高采烈的辞工工人,Z说他当时也有这种解放感,但很快发现自己没钱花了也不好受。

11、青年工人的“无产(共有)意识”更强烈,更少私有观念或自我中心倾向,特别是那些十几岁从农村出来读技校并做工的青年工人。他们的宿舍——当然我只进了那间本来打算长住的215宿舍——只有一个衣柜锁着,其他衣柜、桌柜、抽屉都能打开(好象有一个抽屉打不开),卫生间里就放着一袋洗衣粉和两桶待洗的衣服,一个小收音机丢在桌上,我下铺的枕头旁还有一副耳塞,衣服、鞋子都随处可见(也不算太乱),总之一切“私人财产”都是公开的。

而我则有些无奈的羞愧,我至少还要严加看管自己的手机和相应一系列设备,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看好自己的衣物——所以来时给衣柜上了锁。其它东西我则可以公开。

12、那个摩的司机谈到在工厂打工最怕就是各种罚款:迟到一次动辄罚50、100元。


5月-6月 在家具厂


某日

我问了一下,该厂有200多工人,大部分租住附近,有几十人住厂宿舍。住厂工人多有家室。今晚恰逢一个住厂的司机请孩子满月酒,所以工人常聚集材料库调侃或许有此原因。据说工人很少加班,因为最近(今年)生意比较淡。该厂产品有出口,但只有两、三次,且很久没出口了(据Y主管)。


某日

……
下午Y主管带去木工车间清点荷木,后来Y走回去看仓库了,交代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瘦高小胡子(我猜是木工车间主任)来“带”我,小胡子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基本听他清点,然后记数,我问规格(长宽厚)十被吼了一次,心里有点不安;但我发现一个蓝衣的老工人也被大吼了一次,才觉得平衡了些(至少我感到在“被吼”方面是正常的)。木工车间粉尘很密,我戴眼镜,木屑灰还屡屡进眼睛。那些家具制造工人,我觉得在手艺方面和手工作坊式的家具加工店面的手艺人差不多,只不过家具厂工人被更严格地组织起来,工作更稳定。后来我见那个老工人(样子五十多岁的老农民)汗湿了衣服后一大块,脸、颈、手臂都发黑了,因为他不停地搬(小胡子随之一块一块木头地量宽度、报数,我记录),不知他心里会不会有怨恨。没想到小胡子蹲在越垒越高的木头堆上问了一句(没听清,大概是“你还搬得动吗”,善意的口气)时,老工人也咧着嘴笑了,也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可能是“没有事的”。在一旁还有拉木条来的司机(另个公司),他见我没答他问我会不会计算这个单子时,笑着说“小弟你是新来的吧?拿回去给小Y算,她算时你看,下次就会了。”其实我硬着头皮也能算,但肯定要计算器(要回仓库才有),更重要的还是我怕担当不起职责。


某日
……
中午之前(11:20左右),我到财务申领饭票,我说要一周的,财务警觉地盘问了我并打电话到仓库核实,但她说先给我两张,明天再来领。看来我得尽量规规矩矩、稳健持重,才能逐步取得工业人群的基本认可和信赖。中午12:03开吃,12:22吃完,甚是方便。工人吃饭时几乎不说话,只有煮饭阿姨/大婶在和几个工人笑谈。只有15个工人在此吃午饭,大婶说计划是煮17个人的饭(貌似),总之她说:“看来又要剩饭菜了。”和我在××汽车厂的工厂食堂看到的一样,不少工人吃饭甚是浪费,我看到三个工人陆续倒掉不少剩饭剩菜。

下午我又去数木头,拉车司机还是上周那个,名叫×××。我自己计算了一遍,前面都没错,合计时错了一个数位,结果大谬。3立方米木材变成2立方米,差别可以压死一头牛。


某日

今天还是下雨(昨天傍晚××工业区政府的防汛办来人通知有大暴雨、提醒关好窗,今早则发出书面通知),加之订单减少、车间显得萧条不少,因此来仓库闲聊的人今天也不少,而且一坐就许久(财务来一女的,说长说短的;安装车间的主任也来讲笑话,被Y姐嘟哝;木工车间的瘦高小胡子也来谈个人成长史),我采取了钻仓库避开人群的鸵鸟战术,真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倒轻松了不少(在这群陌生的中年人中我显得很尴尬)。……下午五点多去油漆车间数玻璃,卸完玻璃我和一个年轻人谈起来(之前见过他多次,在食堂面对面吃饭我却没讲话)。原来他是油漆车间主任,姓L,南宁地区人,才26岁,毕业两年,毕业于×××学院工艺设计专业。他刚毕业时曾在百色搞装潢设计之类的工作,后来到××家具(即本厂),最初也是基层生产工人。他说他一月有2000多点;之前车间包括他有两人管,也是2000多点,现在就他一个人管,这样就不够了。他租住在附近的私人楼里,月租120,自己买了台电视,晚上可以看。我和他聊着,又走来一个女工,也聊起来。据她说,工人工资是600块,加上计件奖金有1000多。女工模样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间。话题主要是当前环境、特别是本市的就业状况。她说最近××工业区还贴出许多招工广告,待遇福利都蛮好的,她认为毕竟本市工业比较多,就业机会还是不少的。我和小L都表达了类似的看法。

(顺便说一下:我决不苟同毛派“越危机越有利于革命”甚至“越穷越革命”的情绪、思想倾向,阶级觉悟不能简单地从社会经济崩溃中取得,后者反而可能削弱产业工人阶级。一味地欢迎经济危机决不是工人阶级战士的情绪,而属于游民/流氓无产者/革命投机钻营家;只有在工人自身的团结,和自身先进部分影响带动自身落后部分的情况下,经济危机产生的压力——经济上升时同样会产生、但是相对的压力※——才可能转变为阶级觉悟,但也只是可能而非绝对。今天我又看到石秋的文章,其中之一题为“资本主义危机促进工人进步”,因此更有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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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经济上升时,工人工资上升了15%,绝对值也上升了,但老板利润更上升了80%,而且工时(特别是加班)也长了、强度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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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次车间谈话中)我力图表达的是,虽然本市每天都有招技术工,但大量失业群体的存在也降低了工资水准,在岗工人和新进厂的工人的工资都降低了。我在谈话中说明了这种状况,但没深入说明原因,我想这与我自己想得不够有关。

这次仅十余分钟的谈话是我进厂以来第一次与车间里的工人/劳动者对话,小L也算是我第一个聊天较“长”的工人朋友吧。也许是我对年龄——“代沟”的敏感,我总是首先与青年工人接触:××汽车厂的青年焊工Z(1987年),××物流公司的青年搬运工Y,也许还能算上三月份在××车用电气系统厂应聘时遇到的职校生L。


某日
……
中午吃完饭后我成功地把电动车的电线插进五金车间里充电了。然后我没去办公楼展厅坐,而是试图进车间看看,不料与成品仓的一个阿妹聊起来。她叫W××,才22岁,大专毕业,样子却像初一的学生,虽然矮个,但身材很不错,模样有几分可爱,缺点是笑起来才发现是个爆牙妹。她在成品仓做仓管,还做不到一个月。(补记:之前她在市内某物流公司做过两个月职员,她说那里的老板很色,曾要她蹲下来帮他擦鞋,所以她后来不干了。另外我注意到她在车间里和工人一起开玩笑,言行举止故意大大咧咧,我单独和她说话时问她是不是觉得工厂里的大男子主义很严重,她很赞同我的说法)。她招呼我进成品仓办公室坐,一旁有个绿衣服青年工人,在一起看电脑上放映的韩剧。青年工人姓L,1989年6或7月生(他说还差一两个月就二十了),是转移车间的木工。他就是昨天中午在食堂说笑聊天的工人之一。他的眼睛有严重的斜视和类似斗鸡眼的毛病,但视力应该比我这个四眼的要好得多,不然怎么做工呢。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脑屏幕,时不时找话聊。据小W说,她听老总说政府对企业雇佣本地人有补助,以减少本地失业率,因而公司倾向雇佣本地人,似乎今年都是雇本地人。照她这么说,老总雇我这个本人,得了政府补贴,却只给我开670元的工资(这正好是本市最低工资线)——尽管只是试用期,这剥削太厉害了。另外,签定劳动合同和工资待遇问题,恐怕还得研究并做好个人斗争争取的最起码准备。
……
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坊间”常拿来说笑的“本·拉登”,据说他是老板的亲戚,在厂里做杂工,没什么文化,连吐词也不清楚。似乎还有个“小拉登”,可能是他儿子。


某日
……
今天中午绿衣服木工(几天不换衣服!)和成品仓阿妹还有转椅车间一个青年工人一起看乏味的韩国生活片,我则钻到成品仓办公室里面一个纸糊的小间里和那里的“房客”——老拉登聊了起来。据Y姐说,他是老板的舅舅,小时患过小儿麻痹症。我对这种人向来特别同情并且试图接近。他对这间纸糊卧室很满意,很是悠然自得,因为不要钱,而且还不错。他说住厂里的宿舍每月要100块钱(可能他夸张了)。他还说了工厂曾被水泡过的事,发生于某一年的9月份。他说话其实还比较有逻辑,只是口齿不太清,且时常天真地傻笑。他还有逻辑的原因大概是他长期从事生产劳动,如果整天呆在家难免会更傻(我想起了过世的奶奶,在生前她的老年痴呆证不断加深)。

另外,中午吃饭时小L又和我聊了下天。今天和Y姐也聊了些。下午走时绿衣小木工边拿着碗走向饭堂边见面打招呼:“你不去吃饭?”我说回家吃,只有中午在这里吃。似乎与这里又拉近了一点距离,似乎说明了我并非本来就倾向沉默,也就是说,多了一点点自信。全新的工厂人际社会关系正在我周围一点点地展现。我还要何时才能成为这个无产阶级社会关系网的一个节点呢?


某日(一个星期日。※一般来说工人天天都上班,职员大多一周休一天,但特定岗位例如仓库必须保证有人守,可约定好一人休息一人上班,休息要“请假”,但相对灵活)

……今天是最烦人的一天,也是心情开始复杂化的一天。上午我不断地被厉声批评,本来出奇好的精神(相对于仅五个小时的睡眠),却变得情绪化的萎靡不振,极为诚惶诚恐、紧张不安,当然也严重影响了工作(写字异常无力、越来越想睡觉、甚至身体发冷)。近午时我开始产生一种对工作、也对Y姐的怨恨情绪,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自责和愧疚,或当耳边风)。我又试图打电话给×××人力资源公司……(后注:当时这家公司准备批量招募工厂职员),却打不通。我又产生了×月×日那样的情绪,但这回是一种缓缓积郁的、如腐烂黑泥流一般的情绪,而22日是一种急剧的、令人想炸开的不爽。另外,比昨天下午更严重的怠工(因为订单生产减少),客观上减轻了我的工作负担(本来也不多),也缓和了不和的气氛。

今天是一些工人的只言片语给了我安慰。对于Y姐的无名火(乱发火并且乱骂人),实木车间主任S师傅(瘦高小胡子)竟打了一下Y姐的头(而且不轻),不过我当时有点反感这报复举动。下午木工车间卸木版时,一个戴眼镜的老工人边卸车边对一旁的工友说仓库的Y(直接说名字)太凶了,好比仓库里的东西是她的一样、拿材料也骂骂咧咧的。下午板式车间工人L(那个说话温和细声的年轻壮实的工人)来仓库领万向轮,我们一起找了1、2分钟,我才想起万向轮放在房间3的门边,我登记材料时自责道:“这东西我拿过的,但一时记乱了,真不好意思,今天我脑子好象短路了,犯了很多错。”他还是细声柔气地说:“不是这么说的,你新来不久,难免有记不得的。”

最后,快下班时一个中年女工提了满满一桶水准备上楼,她朝我笑了笑让我颇好奇(因为之前她上下楼时朝我笑过至少三次,我不知是“善意的嘲笑”,还是好奇的笑,或有某个友好联想的笑),我就也回她一笑,她似乎有意停下来,把水桶放在阶梯边,我于是走上去对她说:“我帮你提上去吧!”我说了两三遍,她都说不用,然后我跟她搭起话来。她是油漆工,来自湖南射阳,儿子都21岁、结婚快生子了,她还问我结婚了没,我笑说连女友都没有。她整年都住在工厂宿舍里,只有春节回老家。她给我透露了好些事。其一是,之前不久有个年轻仔也在材料库做了八天十天,但他觉得工资低就走了。她问我工资,我说老总给我前两月每月750元,她就说Y一个月有1200。她还说油漆车间很辛苦,而仓库则“比较好玩”(这说法让我觉得奇怪,但也许在劳苦工人来看的确如此),并且鼓励我好好干下去,以后工资慢慢提上去。
……
今天厂内最突出的现象是普遍的停工现象(全厂停工率在3/4以上),这是经济萧条—→订单减少的后果(也跟周末许多合作企业的休息有点关系)许多工人表现得很无奈,不安,希望有事做(特别是拿计件工资的工人),也有一个人(不记得工人还是车间主任)说没工做也好,可以休息一下。总之Y姐是希望休息的。一个有趣的事:Y姐以及许多工人都笑着谈论涨水淹厂(这几年夏天该厂都因本区域内涝被淹),Y姐还明着说“最好泡几天,就可以回家休息了”。一个年仅21岁的转移车间工人六点快下班前在楼梯边扶着栏杆,茫然地望着远处说:“今天闲了一天,没有工做。”
……
第二个突出现象是吃午饭时有工人提到了“什么时候发工资”之类的问题,因为有的工人已得到工资,而大多数工人还没得。午饭快吃完时,我忍不住借着一时兴起的小舆论,问了一个工人(他吃饭时连续三、四天坐我对脸),他说发工资并没有确定时间,而是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轮下去。下午,那个湖南女工说,现在等着发工资,愁啊,家里还要用钱。女工说有工做、比较忙时,计件工资(油漆工)有2000多,没什么工时,只有1000多。五点半前后,食堂阿姨(肥姐)说:“一听到发工资,几个工人连饭都不吃就跑了(大概是指去找财务),看来今晚没多少人吃饭,我要煮少点了。”

这个工资问题我也在高度关注,我开始真切体会到这种关注首先是因为“与集体利益息息相关的个人利益”。但真正团结的集体利益只有在集体抗争的推动下才会促成。

车间主任和工人差不多都一样缺乏业余生活。前者似乎还喜欢打麻将(安装车间H主任就是)。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这里的)车间主任属于工人阶级还是资产阶级的基层部分,需要更深入观察。

今天上午转移车间的L姓木工来到仓库,他带来了一张辞工单,要仓库负责人签字。这让我心情复杂——看到他灿烂地笑着,令我想起3月底从汽车厂戏剧性地退出,以及那个洋溢着同样笑容的十八岁焊工;Y姐在旁边,所以我没问他为什么不做了。他做了大概可能正好一个月,因为我看到辞工单上好象有结算工资的数字。
(补记:后来我和成品仓阿妹聊天时,她告诉我L姓木工直接去老总办公室提出辞工、要求结算工资时,在工资问题上发生了争议,当时这个二十岁的工人一怒之下抡起拳头威胁老总,当时老总立即喊来了保安。阿妹笑着说,“没想到这个老总那么怕死”。)


某日
……
今天油漆车间一个女工对Y姐说上个月工资还不到五百,才430元,今年1、2月份工资也是420元左右,1月份工资只算14天工。

客观的停工和主观的怠工,身体疲倦、心更累,生活陷入一种与在家堕落内容不同、实质相差却不远的泥潭化状态,精神又开始越发焦虑。难道要一直被命运拖着走、直到再次沦为啃老宅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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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0月在某城区法院实习的若干日记摘选


9月4日 星期二 雨-阴

下午我被L派往立案庭填上诉状(约五、六十件)。这些案件都是在本院审判后当事人不服,遂向市中院提起上诉的。立案庭的J师傅极为耐心地教我填写。

这批上诉状中有44名职工分别提出的对××汽车客运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引起我极大兴趣。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工人维权-国企私有化及分配严重不公的案件。我不敢看太久,但仍看到了许多信息。这些诉诸法律——他们每人交了400元诉讼费——的工人揭露了该公司赶走了375名工人和人力车夫,买断工龄;甚至揭露本院××庭法官××ד审判违法”:在法庭上问了工人一堆无聊次要的问题,有意拖延时间,草草宣判。我后悔当时没有认真地翻来细看,反倒在填完市第一看守所送交的二十多份《换押证》后偷溜回2号楼和几个年轻人瞎混在一起去了。


9月5日 星期三 雨-阴

……下午的案件引起我很大兴趣,因为案由是劳动争议。事情简单,但我觉得难审。原告××玻璃股份有限责任公司(2002年由×××钢化玻璃厂改制而成),诉被告该公司炊事员工长L。L2006年10月24日殴打员工X(在手臂上打出五掌印),事后在公司管理层调解(包括停职三天、要求写检讨)下也拒不道歉认错。2006年10月31日,原告宣布决定11月1日解除与被告的短期劳动合同(2006.1.1.——2008.12.31.),并为被告办理了医保停保手续。2007年1月18日,被告L申请了劳动争议仲裁(仲裁费400元,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平摊)。6月26日××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不许原告(仲裁的被申请人)即××玻璃公司解除与被告(仲裁的申请人)L的劳动合同。(可惜仲裁书我没看完,上面似乎有许多××玻璃公司的起诉状没提到的情况,而且提交劳仲的似乎是“社保争议”。)

但这次开庭被告L接到传票却未到庭(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道说劳动者普遍不信任法庭或打不起官司?),这对我来说也是极大遗憾!这次到庭的有原告代理人和五位证人(被打员工X[女]、食堂负责人Q、公司政工助理C、人力资源部部长Z以及一位劳资员[管工资核算方面的问题])。原告代理人系××律师事务所Z律师,属特别授权。

“法庭事实调查”这一环持续最长,因为五位证人轮番入庭作证。

最后法官宣布本庭留合议庭讨论,当日庭审休庭。

我认为法律应——必须——考虑被告的权利,我倾向支持劳仲的裁决(只可惜我没看完)。我有几个法律上的看法:

1、劳动合同依法具有很强的法律效力,不应任意解除。

2、被告L应以其它行政处分论处。

3、劳动法的立法宗旨首先是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而不是对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同等保护(劳动法头条)。(Z律师在“最后陈述”中提到劳动法“不仅保护劳动者……也应保护……”,其实从“最后陈述”看得出Z律师水平不咋地,他还在“打人”和“抓人”上抠字眼,那我想反问原告:X连医院都没去,这种细微差别到底有多大实际意义呢?)


9月10日 星期一

上午,上周离婚案的被告S风火急燎地找庭长或书记员。打了三次电话(从8点多到9点多),第三次才碰到庭长。庭长说:我现在很忙,马上就要出差上车了,你来了也没用,最好是和书记员约个时间来调解。但S还是来了,书记员恰好去打字室整理打印材料去了。S等了一个多小时,也跑上楼找见过书记员,但大概是碰了一鼻子灰(这位书记员工作时极为专注),所以又下来等。最后在×××办公室,书记员才与S对话,并且约定周三上午再行调解。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就为了改法律文书上的两个错别字,在×××办公室等了近一个小时。但别说我,就连书记员也说自己无权处理此事,庭长不在时,只有去找副庭长×××。

我深感法院工作时间与诉讼当事人的时间之间的冲突,这对于较缺乏心理准备的诉讼者来说是一个大问题。


9月13日 星期四 晴

随着法院内部的集体怠工越来越厉害,我的实习日益沦落为接电话、应付(准确说是忽悠)来访来办事的当事人。我觉得这样子完全是消磨时间,更大问题是我很容易被当事人的焦虑、不耐烦和怨气所感染,因而我今天上午完全没有干成自己拿到办公室来做的私人事情……

尽管这几天的实习令人很郁闷(说真的,我站在大多数当事人群众的立场上鄙视法院),但我今天下午仍怀着很大兴趣坚持要听一个庭审,即上周三开庭的××玻璃公司诉员工L案。

我现在越来越明白,法律对无产阶级群众的最重要意义并不在于法律能帮助群众(这本身很让人怀疑),而在于通过司法过程群众遭遇能够得以公诸于众,并以此配合群众自己的斗争。法律系统对群众的真正帮助其实是很小的。


9月17日 星期一 晴

8点到法院,10点半才有事做。这回是跟负责送达法律文书的W审判员送两份民事判决书。

W十分好讲,且过分地有耐心、投入,她很认真地去了解一个陌生的实习生。她看起来——从身材上看似乎三十多岁,从相貌上看似乎四十多岁,因此我只好照书记员的建议,叫她W姐。她驾车技术十分熟练,特别善于在小巷子里倒转一辆面包车。她倒车时也是极有耐心的。

第一份判决书送到××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巷的不起眼的楼上,房主H不在家,我们于是把一张传票塞在门缝上。传票上要求H于9月18日上午去×××(W办公室)领判决书。我们快走下楼时,一个老太太从楼上走下,问有什么事。W姐不应。我有点紧张地说:“我们是××法院的,来送材料。”我们走下楼时,老太太又问:“送什么材料?”W姐仍不应。我迟疑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第二份判决书送到××路一家商城上。这是我在这里呆了22年来却从未见过的地方:在好几层商业楼顶,竟坐落着一个有楼有花圃的居民住宅区。我们上了某栋楼的5楼,为了方便起见,W姐让当事人F的姐姐签收了判决书。当然,这是违反民诉法的。W姐说,这是判不离(婚)的判决书,所以问题不大,如果判离的话,就应该让当事人签收。之所以这样灵活,是因为送达不到是常有的、很麻烦的。

W姐说今天的送达还算顺利。


9月18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上午本想尝试写一篇文章,但仍未能够集中注意力。只好又玩起了昨天下午才首次真正学会的《连连看》,我觉得这款儿童益智游戏极适合供我玩。但一些杂务总会打断我的游戏进程,……

9:50,我又跟随W姐去送材料。这回送了三个地点。……第二个是位于××大厦内的××大酒店,在向被告L送达应诉材料时,那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却怨愤而轻蔑地对W姐说:“你们以为法院根据婚姻双方的意见就能判离婚吗?!”W姐对她说,你可以现在发表意见也可以不发表,你也可以开庭时再说;法院不会只听一方意见,法院考虑双方意见,也根据法律法规。W姐很谨慎地细声说着,话并不多。对方签了送达地址确认书和送达回证等文书(幸好她是配合的),虽怨诉了几句,但临末还是说了谢谢。而后W姐轻声对我说,这个被告曾几度回绝过应诉材料,甚至慌称自己不在××酒店工作了。我对W姐说,这人对法院有很大误解,她以为法院肯定会支持提起诉讼者的主张。其实法院可能判离,也可能判不离,也可能调解。况且法院要考虑双方当事人意见,更要依据法律规定。很多当事人不明白,把原告起诉书、法院应诉材料送交给被告,乃至把法律文书送交到每一个当事人手上,恰恰是在帮助当事人了解案件司法程序的每一环节,并告知当事人在一定期限内享有的权利和义务。很多当事人(群众)以为送达材料给他们就意味着法律强制力量开始粗暴干涉他们的生活。(不过造成这种群众法律观念的诸种原因是耐人寻味的)。

第三个地点××某地,一个红砖楼的五楼(即楼顶)。那种城市无产阶级(或贫民)住宅楼的破旧不堪和满墙的“广告牛皮癣”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9月20日 星期四 晴

……
××路××小区×栋×单元×××室(A、B因民间借贷案被起诉)。女主人并没问来者身份就开了底下的电门。只有女主人在家,她穿着睡衣,大概四十岁上下。当W姐问对方能否把B的材料转给他本人、并且建议对方在B那份材料的签名后注明是他妻子时,女主人A却板着脸说:“这个我不能保证送达,我们已离婚两年了,他早就不住这里了,我只能把这事转告给他朋友,至于他能不能收到那是另一回事。”W姐还是把B的材料给了A。

由于负责审理此案的L法官没有及时按其后来的意思改动开庭时间,W姐就打小灵通给L,询问应改在何时开庭;结果打不通。她以为是信号弱,就到楼道转角开阔处打,不行;又叫我打,我的手机也打不通;她情急之下竟请求A,问她能否在她家阳台上打(后来才知道是因为L法官办公室电话占线)。A颇有微词。她说,希望你们快些,还有什么要填写的,因为她不愿让她女儿看到:“这几年闹的事情太多了,以前我门口贴着法院公告,我女儿放学回来会问我这是什么……我不希望给小孩留下阴影。”W姐连忙让她填最后一些材料,速度快得我连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匆匆地将开庭传票上的时间改为10月29日(她当时还要A看看挂历上的10月27日是星期几,幸亏我手机上有日历,显示27日是周六、休假日,于是W姐当即决定在10月29日)。

之后,我们下楼后,W姐又留心要我不要合上楼下的电门,于是又不断打电话给L。大概在经过一阵埋怨后,L同意了10月29日这个时间,W姐才又叫我去把电门关好。通过这件事以及上次(9月7日)M诉S离婚案庭审结束时,因法庭打印机无墨盒、耽误了当事人在笔录上签字的时间,而使案件中的内在矛盾伺机酝酿(幸好未造成大吵架)那件事,我深深感到/体会到:

1、法院里的分工是明确而重要的,环环相扣,相对独立地衔接在一起。一环出了问题,特别是在司法程序中的一环出了问题,就会造成混乱。

2、××法院这样的基层法院管理上有很大问题:只有各自负责的严格制度,却没有负责者不在时、使那项工作取得替代负责者的严格的协调补充制度。说人手不够固然是主要原因之一,但增加人手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

3、相当多老百姓视与法院接触为不吉利现象。在许多(虽不是全部)普通群众看来,送材料的W就是国家机器-法院的代表者之一,似乎连人都带有些机构的威严、震慑性质。但在我这个在法院机构中实习的群众(以及另一部分较多见识过机构的群众)看来,送达材料者不过是法院的一颗螺丝钉。从这种态度差别以及不同程度的倾向中,可以较好地看出藏在观念下面的社会阶级阶层分化,以及国家机器与市民社会、底层群众的微妙关系。

4、法院既可以是酝酿激化矛盾的地方,也提供了化解矛盾的极大空间。虽说司法的某个环节由于意外被延迟了,会给矛盾进一步积蓄、展开、升级更多时间,但这并不是必然的、规律性的,——这里应当强调我专指主要是个人、家庭性质的民事案件,——其实只要法官有足够的献身精神和耐心,有过硬的专业知识和社会一般经验,他就能发挥非常非常大的调解、沟通、普法等改良主义作用。


9月24日 星期一 阴(凉)

……
(3)××路文化区某楼某户。被告是一个汉子,他以及一个老阿姨一脸无辜、骂骂咧咧的,我赶忙配合W姐解释送达材料的工作性质和意义,指出他有权利答辩。他这才显得比较和气,并且说他并不太了解法律程序。
(4)××××(地址)某楼某户,该户住者是上一个案子的第三人,他租住在涉诉房屋中,所以有权获得有关诉讼材料并且出庭。我敲开门后,是我首先问:“你好,请问你是×××吗?我们是法院来送材料的。”初次如此说,有点紧张。开门者是一个很壮实的、友善而自信的小伙子,他的蓝衣服口袋上写着×××(××机械厂的英文标识),看来是一个产业工人。他刚开始略带歉意地笑着说:“我不明白,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然后W姐做了解释。他很快签上了,而且字写得很大,龙飞凤舞的。我站在一旁附和W姐,半开玩笑地说:“他可能是练过书法的。”
……
下午
……(3)××路的××××门面。那个小老板有点骂骂咧咧的,但很尊重法院。不过,他问了一个今天上午那个文化区住户同样的问题:“你们法院难道不能经过调查以后拒绝受理那些混帐的起诉吗?”W姐直摇头,并反复强调送达材料的意义和被告答辩的权利。
……
(5)××路××巷××号,H(离婚诉讼)。地址即××汽车站附近。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私人楼,我敲了半分钟铁门,终于下来个老奶。她冷漠平静的脸掩藏着神经质的紧张,因为当要求她代其子签收法律文书时,她慌忙拒绝;她儿子H闻声从里屋出来,她更紧张地说,她儿子不能签字,因为他脑子有病。而此前H没出来时,老奶奶又说他不在家,不知去哪了。H大概三十多岁样子,他自称自己有病,不能签字。问他有什么病,他说他肺结核、肺炎、头痛、腰痛、手断、脚断、全身都有病(!!)等等!我不断琢磨着他们的心理。像他们这么极端的人,我只见过WR(我中学时代一个思想行为十分乖张特异的同学朋友)。我料定他们不是疯了,而是他们太害怕法院了,而且他们确像WR。看他们的意见如此大,W姐破例写了《送达笔录》(代被告写,让被告签字)。W姐边问边记着,而我则注视着老奶奶喋喋而紧张的样子,我不住地点头,或说上两句话。H最终默默地签收了(很像WR的风格)。当我们走时,老奶奶显得极友好地几次说“谢谢”,我也说:“谢谢你们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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