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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阿尔及利亚]阿·阿卡歇:七号牢房沉默了
帖子发表于 : 2010年 2月 24日 16:03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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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牢房沉默了

阿迈德·阿卡歇 (1960.10.07)

([阿尔及利亚] 阿迈德·阿卡歇)

牢房里没有窗子。只有一个小洞,比一枚铜钱大不了多少,外面还罩着一
层铁板。我看不到在押的难友,但是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根据这些声音,我
慢慢地认识了他们。这是些严肃、粗犷、开朗、活泼的声音;是些在大城市古
老的胡同里早熟了的阿尔及利亚街头青少年们的快乐、谐谑的声音;是些用津
津拉山区低沉而悠扬的旋律歌唱着的声音。这些年轻人们的声音表明:这些已
经定了死罪的难友绝大部分都还没有超过二三十岁。

我已经习惯于每天晚上用这种方式来听迈尔查克和摩斯塔发,阿拉瓦和哈
米德,穆罕默德,茄塞姆和加伐等人的谈话。加伐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因为
他的牢房就在我的下面。有时在晚上我们甚至可以交谈几句,如果彼此都凑近
那个微微漏进一线光明到他牢房中去的气孔的话。

他同茄塞姆都和我住在一个区里。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工人。和所有殖
民地国家的人民一样,他们都是在灾难中长大,在失业中成人,在贫困中最后
定了型的。一天晚上,他们杀死了区里的警察长,被判决上断头台。因此我们
三个人在狱中又碰在一起了。

当我终于被允许一个人出来走走的时候,头一天我便听到隔壁院子里的链
条声。这声音来自死囚牢的庭院。同时,墙头上出现了两张面孔。茄塞姆和加
伐倚着guàn@①洗室的屋檐向我微笑着:“看你变得多瘦啊!……身体还
好吗?”

“谢谢——很好,很好!”
“有什么消息没有?”
“勇敢些吧,尽是好消息!”

加伐的圆脸上容光焕发,一双狡黠的小眼睛迸发着火花。他知道得很清楚
,我单独囚禁了八天,现在是不会有什么新消息的。但这没有关系。在这儿信
任和乐观已成了规律。如果你对牢狱生活感到烦躁,而直截了当地答道:“还
好,马马虎虎。”那么,他们这些已经定了死罪的人就会向你打气,鼓励你说
:“振作起来吧,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她将生存下去,不管我们能否看到!”
“她”是祖国——阿尔及利亚。后来他问:“你需要什么吗?烟草还有没有?”

刹时间,一盒蓝纸包的监牢专用香烟从墙头上面飞了过来。我将它捡起,
扔了回去。

“你们疯了吗?我自己有的是,而且样样都有!”

为了证实这句话,我将一大块巧克力隔墙抛了过去。这块巧克力是不久前
当我散步经过“隔离犯”的窗口时,由他们塞到我的口袋里来的。

看守们听到说话声,跟了过来。我们不得不分开了。但这不过是推迟一会
儿罢了,因为和平常一样,今晚随着点名后那种巨大的、照例有的骚动,一张
充满了手足之情和希望的传单又会从一个牢房传到另一个牢房里去的。

可是今晚我有点不安。刚才我爬到气孔,悄悄地叫了一声“加伐!”

“在这儿!”
“怎么样?”
“相当好,相当好!勇敢些吧!”

我不想告诉他刚刚在探监间里听到的事。我在那儿获悉,极端殖民主义分
子正在阿尔及尔发动一次越来越疯狂的挑衅。几天前种族主义者还将游行示威
队伍一直开到了监狱的门前索取鲜血。

他们的愿望得逞了。昨天早上,我们的四位判了死刑的同志遭到了杀害。
当时整个监狱都怒吼了起来。全体难友,包括刑事犯在内,两千余人举行了二
十四小时的绝食斗争,监狱里的这一天是在悲哀和肃穆中度过的。

今天晚上我有什么理由要为这种不幸的预感所困扰呢?他们不至于连着两
天逞凶吧。断头机说不定给放回了阴森森的地方,或是正在运往康士坦丁勒和
奥兰的途中。在那儿,同样的血腥屠杀正有待它去完成。但是,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却久久不能成眠。

监狱已沉睡了两三个钟头了。周围是如此地寂静,连邻近难友们深沉的呼
吸声和干咳声都能听得到。走廊和放风间里的电灯凄凉地亮着。人们几乎感觉
不到那时时轮换的守夜者的机械的脚步声。在离我几米远的楼下,睡着五十九
名判处死刑的难友。他们虽然知道牺牲就在眼前,但是始终非常镇定。不过当
晚上躺到草垫上去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暗自说:“也许今天夜里轮到我……”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得一点也不沉,经常为梦魇所惊醒。现在该是
清晨两点了。我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一阵叫喊声:“他们又来了,弟兄们,他
们又来了!”

我一骨碌从草垫上跳了起来。灯光全部熄灭了。牢房里一片黑暗。门后有
人在悄悄地说:“七号牢房,七号牢房……”下面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开锁
的叮当声。接着传来一个被架走的人的响亮的呼喊声:“别了,弟兄们,勇敢
些吧,阿尔及利亚万岁!”

骤然间,整个牢房都苏醒了。沉痛和愤怒爆发了出来:“凶手!凶手!”

呼声雄壮地、不可阻挡地越来越响。这一呼声像复仇者的怒吼一样在轰鸣
,并在牢房的屋顶激起雷霆般的回响。大家摇撼牢房的铁栅,从窗口向外怒吼
,用拳头捶打牢门,用叫喊和歌声来和死难者作最后的诀别。

灯光又亮了,带来了暂时的平静。周围传说着:“他们带走了五个人。其
中有迈尔查克,穆罕默德……”
在黑暗和纷乱中大家没有能看清楚另外的几个人是谁。他们这五个人现在
正在死囚牢前面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从遥远遥远的地方,越过牢狱的围墙,清晰地传来了一阵豪迈的、挑战一
般的叫喊:“阿尔及利亚万岁!独立万岁!”

一个年轻的难友在就义前喊道:“打倒法国!”但是他旁边的一个同志立
即镇定而理智地纠正道:“打倒法国殖民主义者!阿尔及利亚万岁!”
伊凡通,盖拉迪,“小摩洛哥”以及所有其他的同志在临刑前也都喊着这
同样的口号。

这时断头机上的铡刀正亮闪闪地向它的钢槽落去。也许是一个二十岁的小
伙子失去了他的头颅。可是牢房里响起了一片无比强烈的、胜利的呼声:“阿
尔及利亚万岁!阿尔及利亚万岁!”

突然间,大家沉默不响了。从女牢那儿传来了受难姊妹们的一致抗议的最
后的回声,好像是来自远处的沉痛的祈愿:“阿尔及利亚万岁!阿尔及利亚万
岁!”

此起彼伏的抗议声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愤怒的呼声响彻了最隐蔽的角落。
整个牢房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胸膛,无数颗心在那儿一致地跳动。
现在这一切过去了。失去的那五个同志将活在全民族炽热的心中。难友们
重新一个接着一个地躺到草垫上去。

有一个声音划破了沉寂:“弟兄们,大家会替你们报仇的……”

这天傍晚,难友们在牢房里举行了联谊会。在这会上少掉了五个年轻响亮
的嗓子。人们再也听不到迈尔查克,穆罕默德……的声音了。我想到其他几位
刚刚失去头颅的爱国者,想到那些尚未就义的阿尔及利亚青年战士,同时我也
想到七号牢房里的一个同志传来的最后一张传单。他是多么的勇敢呀!他是谁
呢?加伐会告诉我的。我迫不及待地握紧牢栅叫道:“加伐!”

没有应声。他大概没有听到。

“加伐!——加伐!”
还是没有回答。

我喉咙里感到一阵哽噎。我竭尽全力地向楼下叫了最后一声。我是多么渴
望再听一听他这个热爱工作、热爱生活和追求欢乐的小伙子的热情的嗓音啊!
我感到和我一样,周围竖着几十对耳朵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但是什么也没有
等着。这是死者无情的沉默。这时我们大家都懂得了:加伐和迈尔查克以及穆
罕默德一样,再也不能回答我们了。七号牢房是他的。

我无力地倒到床上。两眼凝视着苍白的夜色。加伐的牢房空了。他是我的
朋友、同志和兄弟。在梦中……我再一次从guàn@①洗室的墙头上看到他
天真的、咧嘴的微笑。在梦中……我想到了我们的先行者,想到了法国、希腊
以及中国的儿女们,也想到了所有为人类的进步事业而流血的人们。“要是可
以再开始生活的话……”

外面天亮了。燕子呢喃地叫了起来。它们对暴风雨后的窒人的静寂还有点
胆怯和惊异。我嗅到了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那黎明时盛开在烈士墓上的
迎春花的芳香。

青鸟译

译后记 阿迈德·阿卡歇(Ahmed Akkache)是阿尔及利亚
共产党员,于1957年4月被捕。他在狱中英勇不屈,利用法庭作为讲坛,
不断揭发法国殖民主义者的狰狞面目,向全世界表明阿尔及利亚人民争取民族
解放的决心。这篇特写是他在阿尔及利亚狱中写的,原文是法文,登在巴黎《
新评论》杂志1958年1月号上。中译文是从德文转译的。德译者是杨·斐
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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