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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左青采访通讯:成都外国语学校三校罢课事件(2009-11)
帖子发表于 : 2009年 12月 14日 12:03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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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成都外国语学校三校罢课事件

发布者:小耿 小刘
时间:2009年11月19日 20:33


工人门户成都站志愿者11月18日报道:11月8日晚8时,成都外国语学校上百名教师已经在学校的操场中坚持了近4天时间,他们静静地坐着,平抑着愤怒,等待一个合理的答复。立冬之后的成都夜间温度不过摄氏10度。

这是怎么回事?

11月初成都郊区的朔风中,成都外国语学校的老师们静坐在校园里,成都实验外国语学校的老师们静坐在校园里,成外附小的老师们静坐在校园里。

这是罢课。

成都市外国语学校是四川省级校风示范校、教育部确定的四川省唯一享有保送资格的外语类学校,获得这一资格的外国语学校全国仅有十三所。该校连续参加十二届高考,升学率始终保持100%,最近七年来,重点率平均达77.6%。文科平均分列全市第一,理科平均分列全市第二。连续参加十五届中考,均列全市前茅,每年均受到市教育局的表彰,平均每年82.4%的毕业生升入重点高中。共有3383人获各级学科竞赛奖。

如此的名校,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很难不让人心生困惑。但就是发事实摆在眼前,它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我们不禁要问了,是什么点燃了老师们的怒火,此次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名校远扬的美名之下又掩盖着什么?

罢课

关于罢课事件,按教师代表孙老师的话说,是“不堪回首的几天”。

4日,学校部分中干和老师代表与校长举行了一次座谈会,就绩效工资改革进行商谈。校方传达了投资方公司德瑞集团制定的绩效工资改革方案:老师人均上涨1000元,而这和同期成都市公办学校教师2000—3000元左右的工资涨幅形成了强烈反差。

与此同时,在为合同到期的教室续签劳动合同时,校方单方面修改合同,出示的新合同和原来的文本有很大差异,只字未提公办教师的公办身份和教师福利问题,且有违法条款存在。老师发现后,校方收回合同,推说“打错了”。后又出示一份合同,仍不能让人满意,又说是“拿错了”。事件的导火索即由此点燃。老师们对此表达了不同意见,要求按照国家相关规定,给予老师应有的待遇,并形成了书面文本。校方表示第二天即5日请学校“投资方”德瑞集团老总严玉德来学校与老师解释。

5日下午1点左右,严玉德和其妻王晓英来到学校,与学校中层以上干部开会,解释教师1000元绩效工资问题。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老师说,当时大家都兴冲冲地准备去上课,都以为德瑞此次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搞乱学校的。”一位老师这样说。

严玉德甫一开口,就称这次人均上涨1000元没有商量余地。“我手下几万学生几千老师,你们几百个老师不干,影响不了我,不愿意干的就走。”

老师们提出,“既然前不久老板说要大幅度上涨工资,就应该兑现承诺。”严玉德称,学校是民办学校,未纳入国家绩效工资改革范畴,所以学校的绩效工资改革由自己决定。学校只能人均上涨1000元是定了的,没有商量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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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到底是公办老师还是民办身份?”老师们要求解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面对老师们的诉求,严玉德显得有些目中无人:“我手下几万学生几千老师,你们几百个老师不干,影响不了我,不愿意干的就走。”这时,严玉德的妻子王晓英抢过话筒吼道:“你们不配当人民教师!你(严)问下他们,他们值几个钱!你们上不上课都不重要!大不了学校我不办了!你们这些老师素质太低了!”

老师们被彻底激怒了,纷纷要求严玉德和王晓英道歉。但二人拒绝道歉,呼喊声中,严玉德离开学校。下午3点左右,严玉德再次来到了学校,生硬地丢下一句:我不怕你们闹,一切后果自负。旋即离开。

老师们感到了威胁,决定采取行动。据成都媒体报道,被激怒的老师们搬出座椅来到操场静坐抗议,老师代表安排各班班主任回教室组织自习。而在采访中据毕业班的教师代表孙老师称,校方当时阻止老师们去上课,并通知学生们上自习,此时别无选择的老师们方才决定罢课。

得到消息之后,当日下午4点许,成都市教育局副局长崔昌宏组织工作组来到学校,声称公司老板给老师们人均只涨1000元工资,“已经够可以了,希望大家知足”。

据孙老师介绍,老师们的诉求主要集中于五险一金的缴纳、公办教师的身份问题上。老师们表示,他们的维权行动,是合法的、有力有礼有节的做法,是在维护自己正当的权益。“老师们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人格尊严需要权贵资本的尊重,老师们的生存权利需要得到保护,老师们的辛苦工作需要得到权势的尊重。”之后部分老师又提出了“反对名校变民校,反对国有资产流失,要求回归公办”的口号。

事发时,同学们都以为下午老师们是在开会。晚上,同学们才得到罢课的消息,他们纷纷走出教室,支持老师们。与此同时,同属德瑞集团的成都实验外国语学校全体老师也在5日下午3点左右罢课,该校全体学生放学回家。

十年的问题

我们小组在进行采访的过程中,几乎所有受访的老师都在强调:事情和成都市刚刚出台的补课禁令并无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次事件的缘起乃是“十年的问题”。况且,罢课的三所学校都和德瑞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恐怕并非巧合。

接受采访的一位公办身份的初中老师称,她2000年调入成外的时候,成外实行的是1999年教师的工资标准,在当时成都的教育行业中算是较高的,且校方承诺赠送一套房子,可以说待遇优厚。

对于老师们来说,进校之后就是麻烦。

工资自99年以来,十年未曾变动。按一位高中老师的说法,学生扩招了却不增加老师,又要办名校,只能是增加工作量。除非毕业班成绩奖金外根本没有奖金,故而老师们只有以加班换取课时费。

这位老师每周除自习外有17个课时,而月收入仅有3000元。十年来,教师们的工资薪酬徘徊在1500至3000元之间,另一位教高中的数学老师称,一周少说也得有二十七八个课时,上三十几个课时是常事,早上6点多就上课,晚上11点了还在办公室备课改作业。而就我们了解,家具业的熟练工人月工资大约2000元上下。

而教师们的工资结构更加诡异,教师代表孙老师称,“我的工资条连我自己都看不懂。”

再就是这一套“赠送的住房”的产权问题。所谓的房屋产权证上没有明确的地址,根本无法办理户籍手续,且不能对外出售,只能以1300元/平米的价格由德瑞回购。

有的老师在贷款购买商品房时,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信用记录上出现污点。经查询,系德瑞集团以老师名义贷款,而未按时还贷所致。家财万贯的严老板为何如此?据毕业班的教师代表孙老师介绍,教师公寓在建时批下来的土地并不是商品房用地,而德瑞此后欲将其中部分住房以商品房出售,就要将已经“赠与”教师们的住房运作出之前的销售记录,为此贷款却未按时还贷。

而且,该校教师社会保障金的缴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民办身份的老师在退休后每月仅能得到千元的养老金。“我们还得再干二十多年才能退休呢,这么长时间,物价要涨多少倍啊!”给每位老师缴纳的住房公积金每月也仅有区区四五十元。如此的福利水平,在成都这一“国际化大都市”是难以想象的。

经过漫长的反映和哀求,今年学校终于同意给部分老师补缴保险、住房公积金等相关福利。但很快教师们发现,他们的社保全是按破产企业的最低标准缴纳的。更令人震惊的是,个别老师的工龄登记为零——这也就是说德瑞根本没有为他们交过五险一金,因为他们压根就未曾就业。

很难相信这样的情况会出现在这么一所全国名校身上——该校学生平均每年需支付学费两万元。而且,教育部明确规定,义务教育阶段为保障公益公平,不得兴办民办学校,而接受我们采访的初中教师都说,该校最赚钱的就是初中部。

孙老师在接受采访时称,一切问题都源自改制。“这所学校现在是谁的,这个问题必须得搞清楚。”这所前身是成都八里庄中学的名校,1989年改名为成都外国语学校,2000年由教育部门主导与德瑞集团合作,改制成为民办公助的股份制学校。300多名教师中,约有200名为公办教师,改制后期招聘进入的有100多名属于企业员工型的“民办教师”。

付出与回报

一位在接受采访后通过QQ给我们发来一个帖子的链接,对于老师的描述令人动容:“有一批老师,他们一直默默忍受着学校对他们不公正的待遇,为的是自己‘对得起学生’。学校不提供足够的资金,于是他们自己出钱为学生买奖品、礼品,自己出钱为学生打印资料,因为学校的打印系统基本只供考试使用;在四川地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离开岗位,顾不上自己的家庭,从下午2点半在操场上陪学生陪到半夜,直到学生都陆续由家长从学校接走;没有离校的外地学生,也是一部分老师晚上陪他们过夜的。”

那么成外的老师们在付出如此辛勤的劳动之后,除了得忍受如此的工资待遇之外,他们的工作条件和强度又如何呢?

首先,办公条件很令人失望,老师们使用的电脑是学校机房淘汰下来的,教学用的投影仪(多媒体)也不够用,经常出现老师们上课要抢多媒体的现象,对教学的影响很大这一问题老师们向校方长期反映,直到今年才得到解决。

  与此同时,越来越苛刻的考评制度扑面而来,学校规定了每个老师的基础课时,实行十分严酷的成绩排名制,对教师进行末位淘汰。教师工作压力之大,“你们没干过根本没法想象”。用学生的说法, “老师和我们是同时睡同时起的”, “他们比一般公立学校的老师至少要辛苦三四倍”。

更为严苛的是,教师不得随意请假,请病假每天要从该月工资中倒扣150元钱,相当于一天课时费的1.5倍,也就是说如果请一个月病假的话,按此来说是拿不到一分钱的。休产假每月只能按成都市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拿到400元左右。

几位高二男生在接受采访时称:“之前我们也以为老师们待遇不错,谁知道是这样,大家都很震惊。”


无奈的复课

11月6日上午7点半,教师们再次在广场上聚集。学校则以“甲流封校”为名,将学生遣送回家。上午10点,崔昌宏、严玉德和学校校长王建伟赶到现场,严向教师道歉。教师们要求严玉德书面保证按国家标准发放工资和五险一金。

11月7日,成都市教育局等组成工作组进驻,宣布“9日必须复课”。当晚9点半,成都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何华章赶到学校,宣布由市政府临时托管成都外国语学校,市教育局局长周光荣任托管组负责人,何华章全面负责托管工作。而家长们要求何华章承诺:不开除老师,不秋后算账。何华章回应称,重要的是复课,“老师队伍的稳定,也是我们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明面打着马虎眼,暗地里却筹划着不那么光彩的行动。一位知情的高二男生透露,7日晚,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在教师家属楼挨家挨户敲门,要求老师们签下复课的书面承诺,受到拒绝后和一些老师发生了“肢体冲突”,并有明显可见的外伤。这一说法得到另两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住校同学的证实,午夜时分,愤怒的老师们相约前往校门口,高唱国歌和英特那雄奈尔,以此表示抗议。

越来越多的学生自发支持教师的罢课。校友之间在互相传递倡议短信:“我们相信他们是爱我们的,是对学生负责的,罢工只是忍无可忍的做法,但我们支持!”据称有同学一直在联系媒体介入,但成都电视媒体和全国性媒体在此事上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默契。还有同学相约在不远的香槟广场散发传单,将此事广而告之,但受到提前赶来的防暴警察驱散。由于没有采访到当事人,此事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高三女生魏同学在网上发帖表示,在网上,有些记者歪曲事实,有些网络枪手侮辱老师,我们不是他们的工具,我们只想当老师的后盾。

八日晚正式成立的市政府工作组通知学生周日当晚复课上晚自习,而返校学生却发现教师仍在静坐。心存疑惑的家长们前去了解情况,得知情势仍未好转,就自发声援帮助老师们。后影响扩大,得到消息的政府方面害怕横生事端,派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到现场解释问题,并正式宣布工作组进驻。

次日凌晨,家长们离开学校。上午学校正式复课。

工作组九日发表公开信称,将在学校广泛听取老师们的意见建议,积极与老师们沟通,同安排专人接待来信来访,共同协商解决。

但有老师反映,工作组已将罢课定性为“性质恶劣”,表示将严惩教师代表。之前该校某副校长也曾明确表示过,“带头闹事的是一定要被开除的。”一位上高二的教师子弟称,“成都人都知道他(严玉德)是黑社会起家的嘛”,“他说要秋后算账,明确说过”。

如此的默契,让人不能不相信坊间盛传的严黑白两道通吃的传闻,这让老师们维权的前景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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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的思考

作为工人门户成都站志愿者对于劳资冲突事件的第一次采访,毫无疑问我们是非常激动的。这一次,我们终于站在了时代的前线。

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其效果并不理想。我们没有接触到核心的人物、教师工资单、合同文本、公开信原文和冲突现场的音像资料,在叙述过程中只能倚重采访到的各方言论,且不得不引用和谐报道和网络信息,明显欠缺足够的说服力。

这除了因为我们是如出生的婴儿一般毫无经验以外,再就是因为老师们的讳莫如深。“没时间(跟你们)谈这个”,“我们是刚来的”,“这件事的新闻价值已经过去了”,我们这两天听到最多的就是婉拒的借口。

当然我们不能以此责备老师们,就像不能以刘汉黄的求生欲就评价他贪生怕死一样。学校门口来回晃悠的闲散人员,老师们突然的岔开话题和压低声音,学校加强了的保卫措施,整个环境无时不刻在提醒着我们,情势是严峻的。

与其说这是老师们面对威胁的退缩和妥协,不如说这是我们工人工作者的无能为力。(工人门户成都站志愿者小耿 小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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