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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Re: 律师手记:非为一个人的辩护——关于刘汉黄案(全文)
帖子发表于 : 2009年 11月 7日 17:59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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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2009-11-02 19:04:48)


刘汉黄一审被判死缓



2009年11月2日下午3时,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一、被告人刘汉黄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被告人刘汉黄赔偿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某、邵某琇、邵某芳(系死者邵正吉之家属,博主注)人民币415044.7元。

三、被告人刘汉黄赔偿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林某地、邵某香、颜某菁、林某萦、林宥某(系死者林裕腾之家属,博主注)人民币649586.15元。

四、被告人刘汉黄赔偿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赖振瑞人民币145540.69元。

五、以上赔偿款项须在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赔付完毕。

六、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某、邵某琇、邵某芳、林某地、邵某香、颜某菁、林某萦、林宥某、赖振瑞的其他诉讼请求。



刘汉黄当庭表示上诉。








(2009-11-05 12:15:32)

十 一审宣判

9月22日会见之后,接下来,我所能做的,除了反思、总结,继续寻求理论的支持,很大一部分精力,都用在关注募捐进展。关于募捐的争论不绝于耳,而且异常的激烈,到后来,连私人通信的内容也被公诸于众,力求认识的统一。最初我一直不让自己置身于这场法律之外的争论,但随着争论的“升级”,到后来也还是看不过,终于也来“喊几嗓子”。但争论归争论,募捐的实际进展依旧不顺,从捐款的情况来看,一线务工人员占绝大多数,更多的人是反感为赔偿而募捐,坚持认为捐给刘家倒能接受。我分明感觉到在捐款的争论上我是有些有心无力。所以,在参与了几次讨论后,我决定也奉行起“不争论”来,自己该干嘛还坚持干嘛。

中间又去电询问,法院回复因为涉及附带民事赔偿,审判结果没有那么快。国庆刚过,又去电,法院称已决定延期两个月。当时还没听太明白,以为这延期俩月是从通电话那天开始计算。这样算来,就还有较多时间来做准备工作。关心刘案的朋友得知一审还有一两个月时间才判,也愈加努力发动募捐。

10月22日,大朗法庭来电:刘汉黄工伤赔偿案厂方的赔偿款约17万元已执行到位,不过,此款暂押法院,因为东莞中院已通知,该款日后将充作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款。

然后,忽然在10月28日,东莞中院来电:11月2日举行公开宣判!对这个消息,我是既高兴它来得快来得好,却又惴惴不安,一审到底会如何判决呢?这样的揣摸,我已经不知进行过多少遍了,应该说,判死与不判死的可能性都有,各自的有利与不利因素似乎都很充分。我急切地盼着宣判的这一天,却又希望这个等待的过程再长一些,总感觉有些工作还应该做得更多些,譬如募捐。

跟主任联系,主任说:你去吧,有了结果告诉我一声,我就不去了。

2009年11月2日,星期一,深秋。气温陡降,入秋以来南方的首次暴降温,而且大风,一派肃杀。头晚,一整夜睡不踏实,睡前与妻子反复探讨可能的判决结果,妻子虽然对法律了无兴趣,却耐着性子听我嘟哝,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命令我安心睡觉。她是个夜猫子,我却习惯了早睡早起,只是今天醒得太早了些,凌晨四点多,窗外一片大亮,坐起看时,却是秋后的寒月,清亮异常。会是个什么结果呢?唉——

早早用过午餐,12点15分,我往东莞中院赶去,平时近三小时的路程,今天却出奇地顺利,14点20分即到,刘汉黄的四弟是上午就到了中院附近了。两人会合,做了些简要的沟通。他母亲原本要赶过来的,但因为车费无着落,而且身体也一直不好,28号那天我就跟他说,老人家最好先别过来,万一结果不理想,对她刺激太大。

一个多月不见,四弟明显地有了改变,人黑黄了许多,长发虽然飘逸,却鲜有光泽,而且,居然有不少白发,二十岁不到的人呢。我又想起他刚来深圳时说过的话:如果我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那么今天……

我赶紧问他:厂里还习惯吗?我注意到他的双手特别黄,象是药水泡过的,而且特别粗糙。

他说,上次开庭前他就已进了一家家具厂,后来,厂里情况不太好,他又通过老乡进了东莞凤岗镇官井头的一家刀具厂,七八十人的小厂,三个老板,他那位老乡是其中股份较少者。老乡是通过报纸了解到刘汉黄的案情,主动要四弟过去的。工作相比之前的家具厂,要轻松不少而且待遇不错,平均每天上班十一个小时,管吃住,每月扣一百五的伙食。

“就是吃的稍微差了点。”四弟腼腆地说,“那个厨师做大锅菜不好。很多人都是在外面吃。不过,每个月应该可以拿到一千三四百块钱。”

14点45分,我们进了法院,大法庭的门尚未开,陆陆续续的看得见长枪短炮的记者,有上次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我们在法庭外的走廊上静等着。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过来问:这边是“黄汉黄”案宣判的地方么?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人家说“黄汉黄”了,上周三,东莞塘厦的一位湖北籍工伤工人专程到深圳来找我咨询,一开口就说:我是通过从报纸上看到“黄汉黄”杀台商案件找到你的……我笑着纠正他:不是黄汉黄,是刘汉黄。他一听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接下来怎么纠正他他都是一口一个“黄汉黄”。他九二年受的工伤,厂里现在想跟他谈补偿的事,一次性十万,双方结清他走人。但他觉得不止这些,说着说着他就激动了:我跟你们卖了一二十年的命,二十出头到现在四十好几,当初我要走你们不让我走,现在赶我走又赔这点钱,要赔就按“黄汉黄”的赔偿标准赔,广州日报上专家点评过的,“黄汉黄”至少应赔到二十五万,我就要二十五万,不然,我就是第二个“黄汉黄”!我赶紧劝他不要冲动,刘汉黄也不想做“黄汉黄”的,何况,你的情况又不同,九二年的工伤,现在理赔起来会多很多纠纷。所以我建议他争取和解,二十万左右都可以考虑接受了,毕竟,走起程序来太烦琐太漫长。他若有所动,又表示刘汉黄案公开宣判时时间允许的话他也会去旁听。

书记员走了过来,宣布因为押解刘汉黄的警车塞车,推迟十五分钟开庭。

我们就和这位来旁听“黄汉黄”案宣判的男子交流起来,他是湖南常德人,在东莞黄江一家工厂打工,因为工资被拖欠,劳动合同也不签,社保也没办,他就去投诉、仲裁又起诉,最终二审也没支持他的请求,他一直申诉到省高院,到现在也没结果。

“我来旁听,就是要支持刘汉黄,他不能死,不仅不应该判死刑,而且根本就是无罪。他要死了,我就是第二个刘汉黄。”

15点15分,宣判开庭。

到庭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媒体成员。被害人方面出庭人员与上次开庭一样。

审判人员落座后,刘汉黄被押上法庭。我注意到,他的头一直昂着,脸色苍茫,甚至有一丝极难捕捉到的笑意,那种怒极屈极绝望后的冷酷无所谓的笑,刀刻一般,却又形踪不定。以往,每次见到我,他都会老早地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或者给以伸手、倾身,但这次他甚至连眼光都未偏移毫厘。我立时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变化和不安。坦率地说,经历了上次开庭时的变故,我总感觉对刘汉黄有些捉摸不定,他时常会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不过,他照样努力地朝旁听席上搜索,并终于看到他的四弟站起身来,使劲地朝他竖着大拇指,使劲地点着头,并随着刘汉黄的走动从靠墙的那一侧坐椅走向厅中央的坐椅,努力地示意刘汉黄坐下来、挺住。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点到了被告人、原告人,当事方都站起来听判词,我见对方代理律师也站起来,而检方并没有,我也只好站了起来。都是律师,彼此彼此罢。

广东口音浓重的审判长嗓音洪亮,先是当事人信息,尔后是法庭查明之事实,这一节听得我紧张兮兮,刘汉黄工伤后的被冷待几乎是一笔带过,关于捅杀的细节却多有描述,感觉不妙。但想到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确定,担忧也于事无补,听罢。

站着听宣判总是不那么自然,而且穿着宽大的黑律师袍,人却又单薄,眼镜戴起,怎么着都不够分量。

终于念到“本院认为”了,故意杀人罪,定了,不妙!起诉书,确认了,不妙!可是接下来似乎转了个急大弯,“被害人一方也负有直接的过错责任”,“对被告人刘汉黄本应依法予以严惩,但综观本案的前因后果,被害人一方在起因上负有直接过错责任,被告人刘汉黄亦有可悯之情,加上其在法庭上认罪态度好,有悔改之意,本院依法对被告人刘汉黄酌情从轻处罚。”还好,总算确认了被害人过错。但不踏实,只是“酌情从轻”。接下去,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均不予采纳,自首不成立,精神鉴定也“没有必要做”,那还有什么?被害人过错表述得相当多了,但仅此一条,悬!

最紧张的时刻:“判决如下:(全体起立,我已经快站歪了)一、被告人刘汉黄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我能感觉到审判长的语气在这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而我,头有些蒙。“……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后面的我基本上就没怎么去听了。一百四十万和一百二十万,区别不大,我也来不及去分析这二十万的差额怎么来的。所谓一个月内赔付完毕,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审判长宣读完毕,即刻询问当事双方意见,刘汉黄闭着眼,一语不发,半晌沉闷地长叹:“悲哀呀,人类的悲哀!”我才刚落下去一小半的心迅即又提上来,我真的不知道他接下去又还有怎样的反应。旁听席上的记者开始围上前来。

审判长再次询问:被告人,是否上诉?刘汉黄低声吐出,我要上诉。然后,他突然以高八度的嗓音怒吼出来:……我已经两次向命运低了头啊,第一次只要十万,不给,第二次判了十六万,我只要十二万,他们又上诉……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楚,事发突然,满场的诧异如同爆闪的镁光灯般剧烈,我只能先跟着审判长的节奏进行下去。

审判长:你对判决不满意的理由是什么?是事实认定不清还是量刑不准?

刘汉黄:事实认定不清。事实摆在那,时间,地点,那样的情况,怎么可能是我故意杀人?!

随后审判长询问被害人方面,代理律师与家属讨论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否上诉,需要再研究一下。

闭庭之后,记者团团围住刘汉黄,我一时还理不出个所以然,一边收拾着文件、律师袍,一边签收着判决书,不时地朝刘汉黄那边望过去,基本上看不到他,这时,法官助理又过来要我帮找四弟签收判决书,我赶紧往门外走,外面的人进不来,我叫住四弟,再返回,与赖振瑞擦肩而过,他一脸的阴郁,一身黑衣,拄着拐杖,右脚只穿着袜子,走起来非常的吃力。人群依旧围在被告席边,我甚至看到三位审判员也专注地在外围听着记者和刘汉黄的互动。

看来,我得改天专门会见一次,而且,要尽快。

从法庭出来,有记者问到我对判决的看法,我说,比最坏的结果要好些,但如果是判无期或者更轻的量刑,效果会更好。既然刘汉黄本人强烈要求上诉,作为辩护人,我责无旁贷,一定继续努力,争取最有利的结果。不过,一切要等到下次会见后才能定。有记者问我对刘汉黄今天庭上的反常表现,我说,我现在也有点迷惑,他已经不是一次这样的反应了,这与我在平时会见他的反应相去太远。我怀疑他是否听错判决,误将死缓听成死刑立即执行了。无论如何,死缓已经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相对理想的结果了。而上诉是其合法权利,完全可以正常提出,只是何以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我需要当面求证,不好妄断。

我即时给主任打去电话,主任很高兴,说,能有目前这样的结果,很难得了。她同样不解于刘汉黄判后的激烈反应,但她还是积极支持刘的上诉,并嘱我及早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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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Re: 律师手记:非为一个人的辩护——关于刘汉黄案(全文)【2009.8.20.——2009.11.5.未完待续】
帖子发表于 : 2009年 11月 7日 18:00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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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2009-11-13 10:13:45)


十一 上诉

11月3日,气温比起昨天又下降了些,风依然紧,冷。

上午十点,我赶到东莞市第二看守所,再次会见刘汉黄。办理会见手续时,值班狱警知道刘案昨天已公开宣判,要我出示判决书。我一听坏了,昨晚我把判决书给朋友小游请她帮我录入电脑,还没来得及取回来呢,没带。只好跟狱警说好话,表示下次一定带上。万幸,狱警勉强同意了。

10点20分,刘汉黄被带出来。提讯的警察和律师比较多,我有意走在外侧,当唱号的服刑人员叫到“刘汉黄”时,只见刘汉黄慢慢从铁栅道后走了出来,一面在四处搜寻,神态分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而且明显轻松了许多,而且,我注意到他脚上的铁镣没了!我赶紧走出来,扬手,喊他,刘汉黄看到我,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话不多,语速依然是那样不紧不慢。

“谢谢你啊管律师。”

我一努嘴,“不带脚镣了?”

刘汉黄笑笑,很灿烂地,“他们说不判死刑了,就不用带脚镣了。”

我问他冷不冷,他说白天还好,早晚有点,又托我转告家人带些厚的衣物。

坐定,我劈面就问:“你有点让我觉得反常,第一次庭审你最后下跪,昨天你又那么大反应,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挠了半天头,很难表达。我于是换个问题。

“你对判决很不满吗?”

“嗯”

“对罪名不满还是量刑太重呢?”

“主要是对罪名不满。那样的时间,中午下班,和地点,厂门口,我不是要去找事的。”

“至于判多重的刑,我想把事情性质定准了,判什么样的刑我都能接受。”

“一定要上诉吗?”

他又有些回避,似乎我这样的问法显得他不够“地道”,也就是说,上诉与否,并不是因为他不“知足”不“领情”等。所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有了希望,我想还是要争取一下。”

我随后将相关的法律规定告诉他,包括“上诉不加刑”,包括上诉及死缓的核准程序、期限等。

总体来看,刘汉黄今天情绪还可以,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见都要轻松。只是临出门时,我却忘了取回执业证。“二看”的会见程序总不让人适应,填报会见申请表时,得将律师证原件押在值班室,值班室就设在监管区,而会见室又在监管区几道门之外,会见时间是上午9:30到11:30及稍后,下午2:30至5:00,时间一到,狱警就催,律师还得核对、签收笔录,而且被会见人签字时总是一个接一个来到专用的签字窗口,如果同时有多人在会见,光签笔录这环节就得费上好长时间。签完字,得随同被会见人一起进监管区,向值班室报告会见完毕经核实无异才能领回律师执业证原件。今天这次会见,就是在刘汉黄签完笔录后时间已过,给狱警一催,执业证就忘了回取了。



从“二看”回来,我就开始准备上诉状了。

感觉上,上诉状较当初写辩护意见要难以把握,写是能写出来,但对下一步的目标所能起到的作用信心不足。本案的侦查工作应该说是做的比较认真的,证据、事实都摆在那,所以,突破口还得在两方面:一是正当防卫的认定,二是精神鉴定的采行。一审判决对被害人的过错认定的比较充分了,而自首情节则全然否定,证据有限。

四天后,上诉状准备完毕。

这期间,不断有朋友打来电话,很关切地打听后续工作。国晖所的一位同行辗转数次找到我的电话,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一是肯定,二是鼓励,但谈到上诉,同行做了保留。其他也有好几位同行都建议不要上诉。与此同时,网络上呼吁轻判的帖子却有增无减,甚至有民调显然,九成以上的网友认为一审量刑过重。还有些朋友从报上看到案件报导后,也陆续打来电话,都是代表农民工表示感谢,并支持上诉轻判。

11月11日,是上诉期的倒数第二天。一大早,手机就不断收到“光棍节”的恶搞短信。本拟下午就去提交上诉状的,但主任那边因为太忙,一直还未就我准备的上诉状提出意见。中午时分,主任来电,除了上诉请求部分提出修改外,其他都无意见。看看时间已晚,便打算干脆明天再去提交。

下午三点,法院打来电话,询问上诉进展。据实相告后,工作人员说,上诉是他的权利,我们不会干涉,不过,上诉的话,中间会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这样的结果……你还是再跟他本人核实一下吧。

随后再次联系刘汉黄四弟,四弟随后与老家联系,半小时后四弟来电,称父母对上诉的意见是:看对方上不上诉,如果对方上诉,我们就上诉,如果对方不上诉了,就算了,毕竟人家那边死了两个,他们都服了判决,再上诉就怕……不过,是否上诉,最终由刘汉黄本人决定。

10月12日,中雨,降温。我再次来到“二看”。没了执业证,和大门口的老保安好一阵交涉,他死活不肯打电话去监管区的值班室核实,我只好自己再次用114查询到值班室电话0769-88983110,接通,并将电话给老保安,老保安这回才放行。

时隔十天不到,刘汉黄看起来已完全走出了宣判时的情绪状态。监督会见的狱警对我也熟悉了,3号那天会见时没带判决书原件,他也通融了。今天翻看了一下判决书,冲我笑笑,又和同事交流了好一阵,然后,安排提讯,并随同一起去会见室。途中,他微笑着轻轻地用拳头捣了下刘汉黄:现在好啦,还要上诉啊?刘汉黄摸摸头,笑了笑,一言未发。

坐定。我开门见山:“上诉状我已准备好了,今天来,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的上诉意愿。”

我然后将昨天法院的催询与家属的态度转告了他。

刘汉黄沉吟半晌,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良久才说:我想争取早点出去,所以想争取再轻判些,好早点见到父母。

一说到父母,他又哽咽了。

然后他又说:我还是希望上诉。因为我已经低了两次头了,已经无法再让步了,但他们还是要逼,往死里逼我,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给他们砍呀。反正,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从我这边来看,这个事不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全部责任。

我又试着告诉他一些审判实务的相关情况,说,如果上诉并且最终维持原判,二审程序所花费的时间是不计入死缓考验期的,而这个时间有可能比较长。

他立马说:这里面(指看守所)有的人判了死刑后继续上诉,都关了三四年的,这个情况我清楚。但我不想放弃,还想争取,至少弄个无期徒刑也好啊,能争取少关一天就少一天。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判死缓,一年是关,两年三年也是关。

我又想到那个老问题:如果一审判了死刑,你会上诉吗?

他这下反倒犹豫了:老实说管律师,我宣判时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态去的,如果真判了死刑,我肯定是绝望了,没有天理啊,可能我也懒得去上诉了,我肯定会绝望了,一死百了,什么都不用去考虑了,象现在这样,后边还好多事情都要去面对,实在是难!但现在既然是死缓,证明还是有希望的,我是这样的,只要有希望,我一定会争取到底,不会轻易去放弃。

随后,他再一次冒出那句喟叹:这真是人类的悲哀呀。

我始终不太明白他所指“人类的悲哀”到底为何,我最初以为他是对社会的公正失了望,但接下去他的话却让我更加不易理解。

他说,人还不如动物,那个老虎什么的野兽,他吃饱了就不会再去杀生了,可人不是这样,有了还想有,没有底的……(他很费力地想找一个词来形容,我于是脱口而出:贪得无厌)是的,就是贪得无厌,厂方确实做的太过分了。人的这一本性有他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他这样一说我还真是听糊涂了)

他说,故意杀人罪我无法接受。没有前因就没有后果,但现在的判决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人是死了两个,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负那么大的责任呢?

我说,其实,社会对你的案件还是比较关注的。只是撇开律师身份,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不好理解为什么你在两次开庭时的反应不太一样。

他说:管律师啊,我相信你从事的这个职业肯定要接触到比我多得多的社会,也肯定比我对社会理解得更透彻,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多关注一下工伤案子,为什么呢?因为我当时的心情只有受工伤的人才能理解(他的音量一下子又提高了许多,不过,旋即又回落到正常)。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有关部门来了也不解决,我要跳楼那天,有关部门的人来了后只是劝我冷静,完了还提出要我和厂里人一起吃饭,我当时就说,我不够那个格!

他说,我上诉不是说针对对方怎样,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但死的是死了,活着的是生不如死呀。为什么非得要这样呢?为什么他们犯法的时候没人管,后来死了人,责任就全都由我一个人来负了?这不公平!有些事必须要去面对。对方是死了,我也不是要追究他们什么责任,但社会应该恢复我本来的面目……

我看他反反复复在试图表达一个主旨,却始终又有些刻意地回避去点破,便试着替他说了:你的意思,有些制度设计方面可能不完善?

他竟然象被挠到极痒处似的如释重负和愉悦:啊呀,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事情,不能说责任全部在他们,毕竟他们死的死伤的伤,但我也不想呀,我又没有别的办法,我总不能……他们那样对我、打我,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等他们来砍吧,那,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有些事必须要去面对,逃避是逃避不了的……

看看表,还有一二十来分钟,但我不知道还能继续陪他聊些什么。我说,今天会见过后,以后可能来的机会会少很多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我可能不再来了,有什么话,你现在都可以敞开来说。

他想了想,然后说:其实该说的也都说了,问题摆在那里,反正都得去面对。不说了,我反正有心理准备。麻烦你转告我家里,请他们务必放心,没希望时我都挺过来了,现在有希望了,还有什么说的。至于我四弟,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原来担心他辍学,但现在看来,有些事还必须要他自己去面对,这样也好,唉……

下午两点十分,我将上诉状提交到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院工作人员再次核验了我的全部材料,上诉状要了三份,幸亏我准备了四份,上午在会见室签笔录时,另一位会见的律师因为赶时间,见刘汉黄用左手签字很慢,便颇不耐烦地训我:你头一回做刑案呀,上诉状一份就可以啦。现在看来,“头一回做刑案”的我证明慎重些还是好的。只是,法院工作人员收了我的全部材料,只言片纸也没回给我,我问他要不要出个回执,他果断地说:不用了。


最后由 prolefire 编辑于 2009年 11月 14日 08:57 星期六,总共编辑了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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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Re: 律师手记:非为一个人的辩护——关于刘汉黄案(全文)【2009.8.20.——2009.11.5.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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