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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石秋:行走(2007-7-29)
帖子发表于 : 2009年 10月 24日 19:21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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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


石秋

发表于 07/7/29 00:05

谁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深触动人心的故事在我们的生活,往往不经意间的际遇,久久,让人久久回味无穷。

有一次,是在从色拉寺回城的路上,阳光灿烂的时节,大路上铺着金黄,夹杂着尘埃有些迷朦。车轮被扎破了,得找一处修补的。推了一段,见树下一摊阴凉,径自而往,对着那矮个的大哥说,替我看一下,能补吗?大哥在阳光下总是一股快乐的笑容。我们因为那片阳光,那片阴凉,而聊了起来。大哥来自川南一小山村,是村上小学的教师。山村太穷,收入太低,小孩快要上学了,得筹学费了,总不能苦了咱,还要苦孩子。现在这里,还算有门手艺,一月挣的比在家多许多,打算这样挣到明年,小孩该上学了,也攒了些钱,就回家,继续教书呗。山里太落后,需要教师阿。看着一旁阳光下嬉戏玩闹的两姐弟,大哥那满脸刺咋咋的胡子,和一身上下一块块大大的补丁,好像是一切都闪着股幸福。我不想知道,自己怎能,怎样面对这种幸福。那一刻的心里就象堆满了尘土,光照射下漫溢的灰。我想望天空,却又不知道望的时候要寻找的是什么,似乎毫无着落的寂寞。这位只有三十多岁的大哥,看上去却象近了五十的人。那笑容,与那树阴边缘的处的阳光,我印象深刻。

我到过偏僻穷困的山村,见过艰难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各种人物,而我这个旅行的人,从他们的身边经过,一个停留一次震撼,心灵所走过的路要比这双腿走过的千山万水要长,要远。在这个现代文明的社会里,物质的丰富已经坚决的掩盖了人们灵魂底处破陋不堪的现实。面对真实的世界,和真实世界里甚嚣尘上的伪善面目,我的存在,在我的旅行中越来越成为了失落的状态。有的时候我感到奇怪,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鲁迅先生那股子犀利和坚强,在这个已经腐烂到骨子里的文明社会实践自己人生的意义。到是看着这个世界伪善的现状徒叹无奈,乱想悲哀。

在乌鲁木齐的西站,那的派出所负责车站售票厅的秩序和治安。这是什么样的秩序,和治安?九七年或是九六年的时候,我从叶城回到乌鲁木齐,在西站买票去成都。一早排好了队伍,我排第八个,这是我数了好多遍以后确定的位置,我排在第八个,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人前后紧贴着同样排队的人,都是些回家的四川民工,我个子小,恰被前后挤悬了空,真有点王八的姿态。从北京时间早上六点我到那开始排队,一直这样被前后夹紧着排,排到了中午十二点多,窗口传来说没票了才散去,我一直是第八个,连着两天这样排队,我都没有买着票。不过,到也不是一无所获的,至少我得到了几脚当时维持秩序的警察们英雄狗腿的光顾,衣服和裤子上当时都盖上了清晰的英雄腿章。我们老老实实排着队,一旁四五个维持秩序的狗腿们有的坐在售票厅的门口,有的在售票厅里四处游走,还有的把守在门口边,一有意图从外插队进来的人立马神风掌,天残脚就过来。有被打得当场倒地的,有几次遭袭击仍奋不顾身往里挤的,还有当场被打愣在让狗腿们开心取笑的。最记得一个带着俩孩子的母亲,数次的挤进来,一个母警狗腿逮着狠狠几个大巴掌,巴脆巴脆响得整个售票厅愣一下安静了好几秒。众目睽睽年轻漂亮的母警狗腿来个收关动作,一条腿直踢而来把抱着个婴儿牵着个小孩的女人踢翻在门槛外,母警狗腿的声音很清脆,“妈的打你几次了,怎这么贱呢!”(原汁原话,至今记得,一字不差)那女人我认识,从石河子来赶回家急事,到乌鲁木齐两天买不着窗口的票又舍不得买黄牛票,一张黄牛票其实也不过只贵五六十块而已,她在乌鲁木齐住一天就要十来二十块,到第三天买不着窗口票她都后悔第一天没买黄牛票了。我这望着女人被踢翻出去,排队的大伙也都望着,不免队伍一下变了点形了。到是警察狗腿们好尽责,立马腿到声来,人的冷汗一下上了脊梁冒涌而出,别看这些狗腿游走好像很悠闲,其实责任心真不可小看,我们这不,一点点失态让队伍歪了点,人家就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抬腿扫腿。你知道一条腿要同时扫到三五个人身上那需要多大的精力和体力咯?可不辛苦咱这警察叔叔了!于是我们也立马不辜负了警察叔叔,扭扭身姿让队伍唰一下整齐起来。整齐的队伍,一个个伸着脑袋往窗口那望,不断有警察叔叔带着的人到窗口边拿了票,也不断看到前面两三个排队的家伙换来换去,什么时候才轮到咱呢?心底暗嘀咕,可游走的狗腿直瞪着你,那眼睛会说话,还说得很威武,你望什么望!到也是,我望这么多也望不到张票的,散了后老大的后悔,该这么望,还不如找黄牛大哥咧。咱这份精力还不抵它五六十块么?真是,自找罪受。在旅馆和咱住一屋的个哥们才聪明咧,他从克拉玛依来,他说每年都回几趟家,这乌鲁木齐站他是惯了,到了这他都会先到售票厅那转悠转悠,看看黄牛票的行情,再看情形能否买到窗口票,最后他从没排过队,都是跟黄牛买的票,卧铺不就贵百来块么?去凑那热闹没趣。留着这份精力跟黄牛砍价去还实在。到真是这样,后来我去找黄牛买票时,好一阵的胡砍,居然还真砍下不少,只比窗口票贵了三十。三十块让我白呆乌鲁木齐两天,还连着两天早起排队,真有被挤压成团的经历,我到图个什么阿?就那三十块咧。

到那售票厅买票的不会有领导,不会有各种所谓社会有关系的人们,也不会有芒你足够的家伙。到那老实挤压着排整齐队伍的傻帽中除了我这样故意挣扎的笨蛋,就只有广大真正一分分赚着血汗钱的傻兄弟姐妹了。各个离乡背井来到这里,却并不是各个都赚到了想像中的钱,那七八月时回家的大多都是来新疆打工却失望而归的伙计。一个个疲倦的眼神,颓靡的身形,怎舍得再多花那几十块冤枉钱呢?宁愿早早起来了排一天辛苦队都没关系,只要买着票,也算是省了这五六十块。回了家,指不定还是要出来的,只是不管再去哪打工,都还需要路费阿。四川农村人口众多,出来打工的也千千万万。许多地方是地少人多,劳力不值钱,贫穷好像成了宿命。一拨拨意图逃脱宿命的哥们姐们来到这花花世界,看到别人繁华荣耀的生活状态羡慕得不得了。蜂拥出来的人们,以着卑贱的姿态存在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为现实社会中的优势人群衬托一份生活的幸福,和快乐。古之所谓的故土难离也渐渐被淡化,和抛弃了。

成都回柳州的车上,重庆上来的一个老人买到的票没有座位,他站在我旁边。两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姑娘把讪讪坐下的老人从座位上赶开自个躺下休息。老人始终挂着笑容,出门打工惯有的卑谦满脸。老人站了一会靠着座位边在过道上坐下和旁些同样是出门打工的四川人胡聊着,仿佛笑得很快乐。我也加入了他们的闲聊,看到老人坐下在过道,我就起身让老人坐我的座位。老人谢了声,坐下还很惭愧的低低说,人老了腰不行,站一会就受不住了。说着还挂着那茫茫笑脸。老人从达县出来,到广西某地的砖厂打工,就是苦力,搬砖的。我说老人这么年纪了还能做么?老人笑说至少还能做几年。或许真如他所说,五十几的人不算老。

老人喜欢喝点酒,在车上他一直拿着瓶酒,时不时灌两口。人有了那两口酒就能精神不少,不然还真做不下那份工。一月能挣几百块,在家可不行,达县水少,干旱。种下的粮食交了公粮就不够吃的了。这还不算生活里必须的那些油盐酱醋的花销,不额外挣些钱怎么行?儿子一天就知道在外面胡混,恁大个人了也不肯安定下来,从来都不给家里出钱,不时还想回来跟家诈点咧。就这么个儿子,将来一天找了媳妇了还得给置办置办,这份钱不先准备着到时候可没人给帮出塞。儿子不孝,也总还是自己的儿。这身子骨还能挣它个两三年的,到时候小子再不改好钱也甭想我给他,我自个留着养老咯。在那砖厂有老乡,要人了就来告诉我才去的。这种活本地人不愿做,去年去过一次,做得来,老板也实在,老乡在那工钱一直都不拖欠的。不象村里有些小伙,在广东那边给人干了大半年,老板就是扣着工钱不发,末了老板跑了你也就白忙活一年了。这谁受得了?同乡的有就这样在那边寻死的。也就是这个砖厂,一说要人我才来。去年我做了半年钱一分没少,老板给钱痛快阿。你们广西有钱的人多,不象我们那。

有人知道说,你小子怎就记着这些干嘛?旅行的人走天下,这天下多少千千万万的人,你怎尽记得这些不值一提的人和事呢?他们很平凡,甚至,很卑微。你怎花这么些精神去记着他们呢?那千山万水的风景,那神奇怪异的传奇,那超出平常人想像的故事,和际遇,你怎就不多多记着这些?到是人越走越俗了。

是的,人有越走越俗的一面。

在乌鲁木齐被抢后,我身无分文的上了往成都的火车。三天三夜的旅程,坐我身旁的一如人所想那么俗的个打工回家的朋友,买吃的买两份,买喝的买两份,她说,到了成都我们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吃顿大米饭了。说的时候笑容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受不了那样的感动,以致那场面我记忆至今。到了成都她陪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让我送她到了车站买了回家的票后,把剩下所有的钱给了我。她说,“我已经到家了,你还有好长的路。”从成都到柳州还有一千五百多公里。

出生生活在城市,每天我要与多少的城市人相遇,相交,相错。走了这么久,才发现,这个世界的人能有尊严的活着,真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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