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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红草:散记一个钢厂青工的谈话
帖子发表于 : 2009年 10月 6日 04:25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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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记一个钢铁厂青年工人的谈话


2009-9-18上传



F,23岁,毕业于某钢铁厂技校,在某钢铁厂烧结厂已做了两年操作工,操作一种在露天堆矿场高空作业的机器,在驾驶室里还有空调。他外貌很斯文,瘦高,细眼,浓眉,说话有所想时就喜欢盯着前上方天花板(门楣)。某天中午因工作关系我在他家落脚稍息。

他说去年工资有1700、1800,金融危机后下降了,现在每月就1000多点。医保养老工伤保险三金齐全(他所在工厂是一个在省内都很有地位的大型国企)。虽然他附和他父亲说的“做工人其实无忧无虑”(他爸有田地,但已不耕种,而出去做杂工),但他另一方面的看法也很多。关于工伤,他指出钢铁厂的工伤很多,光每年因工死人就早已超过国家标准。他讲述了两个危险事例:一个工人因自己的问题被钢水淹没,只剩点烧焦的骨头;有时候手放在哪不注意,四个手指头就没了。他说他的工作也有从高空摔下来、触电、雨天雷击的危险。在工厂里发生事故,厂里会调查做出结论,有的属于工伤,有的自己负责。

他讲到进厂要厂牌,下班时还经常对本厂职工搜身(他抱怨地说),以检查是否带出了工厂财物。厂里上个月有工人带废铜烂铁出去卖,得了2000多块钱,被查出来后直接开除了。F父补充说,最应该查的是领导,他们最有可能带出工厂的东西。F还说到某钢铁厂可能会减薪、裁员来应对金融危机,他带着笑容——无奈的或表示惊讶的笑容说该厂某老总已说了危机最厉害时,所有职工和干部就只能回家休息了。我说:“也许首先就是裁减工人。”F父说:“最应该裁办公室里的领导。”

F说以前在学校知道社会黑暗,但不知道有那么黑暗。他讲得还很有条理,掰着手指头说了三条。第一,任免职位的文件是工厂的,但车间主任却可以签发,你看这怎么说?第二,本来各车间都有分工和职权范围,但有的车间主任却越权处理事情,你看这又怎么说?第三,车间主任随意(凭心情、意气)克扣工人的工钱,而克扣的钱去了哪?我们(工人)谁都看不到,这又怎么说?其间我有问:“你们是不是和车间主任关系比较紧张?”他说这层关系总是很紧张,工人被扣钱太厉害,而理由是任意加上去、随意夸大的。我表示理解,提了一个事,就是我家附近某工厂有工人上网发帖子反映“倒贴钱”情况,结果这个工人被“有关部门”去“做思想工作”,就再也没出声了。F微笑着说“这种事还是不要上网说为好”,但他继续举了一个例以解答我们谈话中一个年轻人的疑问(不理解怎么会有“倒贴钱”情况)。他说他的一个工友一个月才1000多点,却被扣七扣八居然一个月要扣去1500,等于白干还要倒贴钱。有时候一次扣钱会扣掉600块。(随便说一下,我曾呆过一个小有规模的厂,有五个车间,车间主任和工人的关系显得不很对立,车间主任熟悉本车间各项劳动的全过程,似乎车间主任也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所以我特别问了F他所在厂的一些情况:他所在分厂有好几个车间,一个车间有“千把人”,他所在班组就有三、四十人。这应该说明工人和车间主任的关系,与工厂规模、分工程度有关。)

F说工人与工人之间、领导与领导之间、工人与领导之间都有很多矛盾问题。但他表示自己已经看得很开,和工友、老师傅们都玩得好,人际关系处得比较好。他还说只要自己心平气和,很多问题就不会发生。

我问“工人之间会经常打架吗?因为听说广东工厂的工人经常互相打架”,他说由于严格管理,工人之间很少打架,但只是不敢罢了,其实工人们都很有打架的冲动。关于原因,他举例说,交接班时上一班工人说机械设备有问题,下一班却查出没有,这个事就会积起不满。

他对本村土地状况、正在进行的土地出租工作可以说漠不关心,我问他为什么不参与正在本地区搞项目建设的那家开发商?他说:“搞这个没前途。”

他说进厂工人分为正式工和“××工”。“××”大概是某钢铁厂自己的劳务公司为工人定的劳务派遣工。他说“××工”转正要等很长时间,我问:“要多长时间?”他笑着说这取决于个人的“人品”,似乎是开玩笑。而F父煞有介事地说这取决于“命”(他今天和我们接触时反复讲他的宿命论思想)。

F平时喜欢玩电脑游戏,我看他玩《星际前夜》,看起来很专业、很酷。他有几分得意地说这款游戏在国外很火,在中国却很少有人玩,因为不了解;还说这游戏需要动脑,需要智商。我说:“看来你很喜欢专业化啊”,他边盯着屏幕边微笑着说:“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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