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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标题 : 沉氓:在民工子弟学校的一次支教经历和感想
帖子发表于 : 2009年 6月 22日 09:38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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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在民工子弟学校支教的经历和一点感想
记述一次在民工子弟学校支教的经历。



沉氓
2009-2-20


2年前学校有个志愿者团队组织一个去市郊民工子弟学校支教的活动,我就报名参加了。

这个活动每年都会举办,并且和那个小学有联系的学校不止我们一家,很多大学的团体都去那里支教。由于参与人数很多,分到每个学校再到每个志愿者上的时间就很少了。我们这次只能讲一节课,还要分成两个人讲,每个人只有20分钟的讲课时间。去之前,组织者就告诉我们说,那里的孩子很闹,常常是一个人讲课,4、5个人维持秩序,却还是乱成一锅粥,有些女志愿者曾被气哭,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学校在城乡结合部的村落里,学校很小,看到的一切都远远不够教委规定的那些标准。两排平房和一座二层小楼装着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所有的学生。不到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上一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绕圈跑步。两个篮球架子和乒乓球台还有一个角落里的图书室都是某某公司捐赠的。

我和一个女生分到了初三。在一个30多平米的小平房里稀稀落落地坐着不到20个学生,桌椅破旧,学校的老师不让在课间开灯,说是为了省电。我同学先开讲,讲的是古希腊神话。她原本的希望是拓展孩子们的知识面,了解一些有趣的神话故事。然而底下的学生压根不合作。几个女生被学校的老师叫去画黑板报(据学生讲,除了语数外,其余的"副课"她们经常会被老师叫出去干杂活),剩下前排2、3个女生都在写信,后面的十来个男生干什么的都有。我同学在台上干巴巴的念着稿子,我和其他4个同学忙着请各位同学注意听讲。后排高个男班长翘着二郎腿嚷嚷着其他不听讲的人,与其说是帮我们维持秩序倒不如说是在起哄。同学讲完了课,一脸不高兴。我开始了我的内容——达尔文的进化论。不过我没打算把精力放在讲解理论上,从开始我就只想给学生们强调一种怀疑的精神,希望能引起他们对生活现状的怀疑和思考。我走到学生间提问,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这招也不怎么奏效,或者是懒洋洋的不知道,或者是瞎起哄。只有一个看着白净精明点的男学生知道的比较多也比较好学。后来我干脆也不讲什么进化论了,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大都是男生们回答的,女生们还是在专心写信。比如学校的图书室去过几次?答:很少开放,有女生借过些诗歌。男生几乎没去过。平时都干些什么?答:上网。哪来的钱上网?答:捡塑料瓶。上网干什么?答:玩游戏。如果对我们讲的课没兴趣,那希望以后讲点啥?答:怎么弄游戏外挂。你们毕业以后都干什么?答:挣钱呗……后来时间到了,我最后说了一句,希望同学们能对你看到、听到的事情更多地进行思考,电视上、书上说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要有怀疑精神。看到有几个学生面露疑色,我心里感到些安慰。

这节课讲完以后,我和同学们被临时调到小学二年级讲交通安全知识。原来的二年级班主任从教室里走出来一脸不耐烦地忙别的去了。我们进到二年级教室里,五、六十个小脑袋乌压压地挤在一起,一样昏暗破旧的平房。正是11月份,孩子们穿着厚棉袄,抹着鼻涕。前面的小炉子里就没有煤(恐怕点着更不安全,没有通风道)。我们在上面讲,小孩子们在底下乱作一团,班长是一个小女孩,她一边喊着一边拿着根木棒在讲台桌上使劲敲着帮我们维持秩序。我们讲不下去改做游戏,更是乱了套,一下子上来好多孩子把讲台挤满了,我们怕出事故又让他们坐回去了。后来下课以后小班长气呼呼地给我们说,同学们总是这样不听话,每次外面的老师来讲课都乱糟糟的。我们问她平时上课也这样吗,她说,平时有不听话的早被老师叫出去罚站了。

我们勉强讲完了课出来和其他同学汇合,同学们大多挺生气的,觉得抱着热情来了,学生们却这么不合作、不尊重、没有学习的劲头,甚至连对知识的好奇心也没有。除了4、5年级的纪律稍好些还有点学习气氛以外,其他的年级都乱得差不离。

孩子们以他们的真实表现把我们这些爱心人士的帮扶梦打碎了。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求上进,不知感激,没有礼貌。我们之中绝大多数的同学都表示不会再来了,因为太受挫了。还好,因为开始我主要是抱着来看一看的念头,没有想太多爱心救助一类的字眼,所以,相比起来,我倒收获了很多以前没有细想过的念头。

这次去支教,说是给学生上课,其实倒是他们给我上了节课。以前也有过投身于教育事业的一点点想法:把我知道的都告诉那些孩子们,给他们带去一个新的世界!让他们从此有个精彩的人生!………………诸如此类。直到现在我写这个感想的时候也仍有当老师的念头,但与以前的想法完全不同了。原因很简单,我想明白一件事,所谓的教育可能确实能够改变他们中间几个人的命运,但是改变不了他们这个群体的命运。他们是“农民工”的后代,跟着在城市里打工的父母,靠父母微薄的收入过活。在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能感受到来自于生活的重压了。这种压力,将他们的童年变成灰色,将他们对于知识的好奇心逐渐抹掉。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们的自尊心也在城市的冷眼和让人发抖的“爱心”之下被蹂躏。而在我们眼里,他们就表现的那么不像求知上进的学生了。他们之中极少有人能考上大学,一是因为家里很少能供得起的,二是教育条件太差。即便有人能上了大学,现在大学生的就业问题也不用多说,都是明摆着的(更何况现在的那些大学里所教授的东西已经不能只用抽象、偏离实践来形容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反动)。所以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将成为打工者,仍然摆脱不了被压迫剥削受歧视的命运。我原来想着去帮助他们,希望通过我的努力使他们日后能有出头之日,那是因为我是站在一个不愁吃喝的市民家庭出身的,依靠自己奋斗很可能会得到一个不错的社会地位的学生身份上去想的。我尽可以为自己所表现出来的爱心而感动,而这和他们的未来根本是两码事。他们需要的不是有爱心的社会人士的帮助,他们需要的是能够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尤其是认识到他们日后将作为一个阶级整体来改变这个让劳动者受屈辱,不劳而获者得尊贵的畸形社会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来自于学历,不是来自于家庭背景,更不是来自于沿着现存社会阶梯向上爬的个人奋斗。我想就是来自于作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所能拥有的改变这个社会的力量。

这次活动以后,我在网上搜索了不少关于民工子弟学校的资料。情况普遍很糟糕。学校一般都位于大城市的周边地区,我去的这所学校条件算稍好些的,还有一些连校舍都没有就是私塾性质的。家长们都是因为这里收费低廉而又不用像公立学校那样要求各种证件,才把孩们送到这里。然而这些学校也在当地教育部门和公立学校的联合打压之下步履维艰,随时都有关闭的可能。有很多关于老师、家长和孩子们为了维护上学的权力和前来关闭这些不符合标准的学校的相关部门人员发生冲突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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